九龙城寨里头没白天。
头顶上全是纵横交错的塑料布、铁皮板和粗细不一的排污管,把外头的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死老鼠混着劣质叉烧的怪味。
脚底下是永远干不了的黑泥水,踩上去吧唧作响。
林国庆走在前面,手揣在布褂子的兜里,大拇指已经扣住了军用匕首的刀柄。
老周没跟进来,那种精细的南方商人受不了这种随时会掉脑袋的阵仗,被林国庆打发在城寨外头的一家茶餐厅里盯梢。
刘铁柱紧紧跟在林国庆身后半步。
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珠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些像狗洞一样狭窄的门脸。
“庆哥,这地方比老林子里的蛤蟆沟还憋屈。”
铁柱压低声音嘟囔着。
“连个转身的空都没有,真要动起手来,俺这胳膊都抡不开。”
林国庆没接茬,只是顺着墙根往东边摸。
大圈豹既然花钱雇飞车党去抢合同,说明他已经知道长白山实业的人到了香港。
毒蛇的残党现在就是惊弓之鸟,这个安全屋绝对不安全。
顺着挂满铁锈的楼梯爬到三楼。
楼道里连个灯泡都没有。林国庆刚踏上四楼的缓步台,脚步猛地停住了。
前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铁皮门。
走廊尽头,那间挂着破布帘子的屋子,应该就是黄毛说的大圈豹的安全屋。
但现在,这条不到两米宽的走廊里,堵着黑压压一片人。
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这帮人清一色光着膀子,身上纹着乱七八糟的龙虎图案,手里提着半米长的开山刀、水管和生锈的铁链子。
昏暗的光线下,刀刃反着惨白的光。
带头的是个脸上有条长疤的瘦高个,嘴里嚼着槟榔,手里一下一下地用开山刀拍着大腿。
“北佬。”
疤脸吐了口红色的槟榔渣,下巴高高扬起。
“豹哥话事,今日呢条路唔通。留低只手,滚出城寨,当冇事发生。”
林国庆眯起眼睛。
这帮地头蛇,大圈豹显然是花了大价钱买来当炮灰的。
这种狭窄的地形,几十把刀堵在前面,换成一般人早就吓破胆了。
但林国庆太清楚这些街头烂仔的德性了。
欺软怕硬,讲究个人多势众。只要把领头的打废,剩下的就是一窝散沙。
“铁柱。”
林国庆退后了半步,把走廊正中间的位置让了出来。
“有人挡道。”
刘铁柱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透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
“俺不懂你们的鸟语。”
铁柱大步跨上最后一级台阶,左手那截空荡荡的袖管在阴风中晃荡。
他用牙咬住右臂上缠着的黑胶布线头,用力一扯。
刺啦!
胶布散开,露出绑在他小臂上的一块破麻袋布。
铁柱甩掉麻袋,一把通体乌黑、前端带着三寸长破甲锥的三十斤重锤,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
砰!
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碎石子崩得到处都是。
这把锤子是铁柱用报废坦克的履带钢自己打的。
自从左胳膊废了以后,他就把这玩意儿当成了第二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