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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巡河(2 / 2)

几个年轻人的脚步瞬间轻快了许多。

精神头也足了。

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老林看着这一幕,无奈的笑了笑,摇了摇头,这些年轻人啊,真是个顶个的没出息,一顿酒就能把魂给勾回来。

不过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拄着竹竿,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对于朝廷,他打心底里是信服的。

不是那种盲目的、不问缘由的信,是实实在在看在眼里的、用几十年岁月验证过的信。

他活了四十六年,在这云阳郡住了四十六年,从穿开裆裤的娃娃到头生银丝的老汉,这条大河,他是看着它一点一点变过来的。

他虽没亲身经历过真正的大水灾,但上一辈讲给他的故事,每一个都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印记,想忘都忘不掉。

祖父那辈的时候,这大河水是浑浊的。

黄汤一般。

裹挟着不知多少泥沙,翻涌着,咆哮着,像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野兽,河床连年上抬,河堤也只能咬着牙一年比一年修得更高,逼着河道硬生生成了地上悬河。

住在河边的百姓,每到雨季便提心吊胆,夜里睡觉都不敢脱衣裳,生怕一觉醒来,水便漫进了屋子。

他如今再看这河,却已是大不一样。

浑浊的黄汤渐渐清了,河水的流速也缓了,再不复当年那股子暴躁的、像是要吞噬一切的戾气。

据说上游的甘陕那边。

朝廷下了严令。

不准在河边坡度大的地方开垦良田,一律种树以固水土。

起初百姓还不理解,觉得好好的地不让种庄稼,非得种什么树,这不是断了人的活路吗?

可事实证明朝廷是对的。

据说甘陕的黄土坡,硬生生变成了连绵的林地,上游的水逐渐清了,没了泥沙,这边的河床也不再上抬。

要不是朝廷坚持推行治水这么多年,用了那么多心思,下了那么大的功夫,他们哪能像现在这样安心过日子?

所以老林对雨天出巡这事,并没觉得有什么可抱怨的。

朝廷让巡,那便巡,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该尽的责任尽到。认认真真地做好这一件事,仅此而已。

他收回思绪,习惯性地往堤外的河面上看了一眼。

然后。

他的脚步顿住了。

雨还在下,密密匝匝地砸在河面上,砸出无数朵细碎的水花。

河心的水是浑的,这没什么稀奇,大雨天河水哪有不浑的,说句实在话这水比他小时候看到的可清得多。

可贴着堤坝的那一片水,却浑得格外厉害,不是寻常雨打泥浆的那种浑,而是一种浓稠的、像是从地底下翻涌上来的浑,一团一团地在水里扩散开来,像化不开的墨。

河水拍打着堤脚,每一次退去,都像是带走了一层什么东西。

那浑浊的浓度,比河心要重得多,比上游流下来的水要重得多,仿佛这堤坝底下,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溶解,一点一点地流失。

老林的心猛地揪紧了。

河水在堤脚边格外浑浊意味着什么,他虽然第一次见这种情况,但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堤坝底部的土,正在被河水掏走。

不是从外面冲,是从里面挖,一点一点地,把堤坝的根基掏空。

他忽然回过头。

看向身后那一段刚刚走过的河堤。

雨还在下,密密匝匝地砸在堤面上。那堤坝,方才走过时还看着好好的,青石垒得整整齐齐,缝隙里填着糯米灰浆,看着牢靠得很。

可此刻。

在湍急的河水冲刷下,堤坝底部的泥土正在松动。

不是一块两块地松动,是一整片、一整片地往下滑。那原本看似牢固的堤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裂痕。

裂缝像蛛网一般蔓延开来,灰浆簌簌地往下掉,青石之间的缝隙越裂越大,河水顺着缝隙灌进去,又从另一头挤出来,将那些本就松动的泥土冲得七零八落。

堤身在颤抖。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实打实的、从脚底下传来的、沉闷的震动。那震动很轻,轻到不仔细感受根本察觉不到,可老林感觉到了。

他的脚底板贴着堤面,那股子震动便顺着骨头传上来,像是有个东西在地底下挣扎,随时要破土而出。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跑——!”

这一声嘶吼,几乎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瞬间被风雨撕成碎片,可那声音里的恐惧与焦急,却像一根钢针,直直扎进了三个年轻差役的耳朵里。

小林还在低头拧着袖口的水。

听见这声吼。

茫然地抬起头。

便看见二叔那张素日里沉稳如磐石的面孔,此刻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唇在发抖,脸上的皱纹一根根都绷得紧紧的。

他从未见过二叔这副模样。

从来没见过。

小林下意识地顺着二叔的目光,看向身后那段河堤。

然后。

他看见了。

那段方才还好好的河堤,此刻正像一块被水泡烂了的豆腐,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泥土、石块、草皮,哗啦啦地坠入河中,溅起浑浊的水花。那裂痕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着,从底部往上,从边缘往中间,像是有什么巨兽在水下张开大嘴,正一口一口地啃噬着堤坝的根基。

小林的两条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想跑。

可腿不听使唤。

那两个差役也看见了,脸都白了,其中一个反应快些,一把拽住小林的胳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跑啊”,便撒开腿往前跑去。

小林被这一拽,总算回过神来。

跑。

拼了命地跑。

四个人在河堤上狂奔,蓑衣在风里呼呼作响,溅起的泥水泼了一身,谁也顾不上,老林跑在最后,一边跑一边嘶声力竭地大声呼喊,让前面的人快跑,声音都劈了。

身后,那裂痕追着他们的脚步蔓延,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堤坝在崩塌,一块接一块地塌陷下去,河水从缺口中涌出来,先是细细的一股,然后越来越粗,越来越猛。

然后。

轰——

一声沉闷得像是地底下炸开了一道惊雷的巨响,将所有的声音都吞没了。那段河堤,一整段,足足有十几丈长,在这一瞬间彻底垮塌。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石块、断木,像一头挣脱了枷锁的猛兽,咆哮着冲出缺口,朝云阳郡方向奔涌而去。

而在那缺口的侧方。

四道小小的身影正在泥泞中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他们身后,距离缺口坍塌的位置,不过十来步远。

就那么十来步,若是再慢一点,此刻他们便不是在地上爬,而是被那浊黄的洪流席卷而去,连个影子都找不到了。

老林趴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雨水浇在他背上,混着泥浆从蓑衣的破口淌下来,他全然顾不上。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

他的眼睛里。

映着那道还在不断扩大、不断崩塌的缺口,映着那咆哮着、翻涌着、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的洪水。

他没有眨眼。

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缺口。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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