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让呼吸平稳下来,然后拨了王建军的电话,按王建军的指引找到了他的家。
门开了。王建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毛衣,领口松垮垮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好几天没刮,眼袋很深,整个人像一块被揉皱的抹布。
他看见沈临风,眼神闪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退得没道理,站住了。
“进来吧。”他的声音有些哑,侧身让出了半个门缝。
沈临风走了进去。屋子很,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半瓶白酒、一碟花生米、一个空酒杯。墙角堆着几个外卖盒子,空气里有一股不清的酸腐味。沈临风环顾了一圈,没有坐下,站在屋子中间,转过身看着王建军,看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躲躲闪闪的眼睛。
“你找我干什么?”王建军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心虚,硬撑着,“我跟她的事,你管不着。”
沈临风没有话。
“你是她什么人?男朋友?你们还没领证呢,算什么?”王建军的声音高了一些,像在给自己壮胆。
沈临风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不紧不慢的,然后抬起头,看着王建军的眼睛。
“王建军,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也不是来跟你讲道理。你是国家干部,在司法所干了那么多年,你不比谁懂法?”沈临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敲在王建军的心上,“你打她,你百分之百知道后果。看来拘留五天,罚款五百,治安处罚记录在案对你一点触动都没有,是吧?你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反正你不在乎。可是你不知道王浩在考公吗?万一对他有影响呢?”
王建军的脸色变了,他忘记了王浩在考公,他好像是提过一嘴,可是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此时拎出来,他心里像是翻江倒海。
沈临风心里清楚,王建军的拘留对王浩几乎没有影响,因为他考的不是公检法的职位,要求没有那么高,他先抛出这颗炸弹,是想搅乱王建军的心态。
王建军的眼神有些涣散。考公——王浩在考公,他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的。
他想起王浩时候,有一次陈秀芳外出听课还是干啥去了,他开车送王浩上学,王浩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爸,我长大了也和你一样开汽车”。
他笑着“儿子你有点出息好不好,你爸没出息才开车,你好好学习,最次也得有个正式工作”。
现在儿子有这想法了,想考个稳定的工作,他竟然……
行政拘留五天,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可那是污点,是写在档案里、跟着一辈子的污点。
王建军的脸比死了亲妈还难看,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无处可逃的难受。他站在光线有些昏暗的屋子里,整个人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头,焦黑、干裂、摇摇欲坠。
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点什么,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气音。
沈临风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话。
他心里的火从进这间屋子就在烧,烧得很旺,可他一直压着,压在喉咙底下,压在胸腔里头,压得自己都快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王建军现在看上去甚至有些窝囊的样子,想起陈秀芳躺在病床上,眼睛红肿,话有气无力,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他想起她扑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想起她“我想狠狠扇他两个巴掌”时眼里那团被压了很久的火——他心疼,心疼得想马上爆发。
他窝火,窝火得想把这间破屋子的墙给拆了。
“王建军。”沈临风开口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觉得拘留五天,罚款五百,这事就过去了?你觉得自己付出代价了,跟她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