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28日。
马来西亚航空MH608航班从吉隆坡起飞,一个时零十分钟后,平稳降在新加坡樟宜机场。
陈威特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手心有一层薄汗。
他告诉自己这是机舱空调关闭后的正常生理反应,跟紧张无关。
但他心里清楚,从三天前接到那封邮件开始,他的心跳就没有真正平静过。
拖着一只二十寸的登机箱走出航站楼,新加坡九月底的空气像一块拧不干的热毛巾扑在脸上。
湿度百分之八十五以上,阳光从云层间钻出来打在柏油路面上,蒸出一层肉眼可见的水汽。
樟宜机场的T3航站楼比他上次来又多了几块巨型LED广告屏。
三星的GaXyS5和苹果的iPhOne6各占一面墙,中间夹着一块他熟悉的牌子。星火科技。
广告画面很简洁,一只深空灰的金属充电宝悬浮在黑色背景上,底部一行英文字:SUperLk.ChargeBeyOndLiitS.
出了航站楼,计程车排队区已经候着十几辆浅蓝色的COfOrt德士。陈威特上了第一辆,把登机箱塞进后备厢。
“MaraBayFanCialtre,TOWerTWO.(滨海湾金融中心二号塔。)”
“哦,金融中心啊。”司机是个五十出头的本地华人,着一口夹杂英语单词的新加坡式华语,“你是去上班?”
“面试。”
“做什么le(行业)的?”
“科技公司。”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最近这个area的科技公司多到爆炸。你知道吗,我上个月连续载了五六拨从中国大陆来的人,全部是去滨海湾那几栋tOWer的。有个客人跟我讲,他们一层楼就租了半层,Sign的是三年长约。”
陈威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司机继续,带着本地人特有的感叹语气:
“以前这个area全是高盛、摩根、巴克莱这些angO银行,现在你去看,电梯里全是讲普通话的年轻人。上个礼拜我载一个做什么短视频的,西装也不穿,穿个hOOdie就去开会,你像话吗?”
他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不过人家有钱啊。给费比angO还大方。”
陈威特没接话,但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他从包里摸出平板电脑,翻开昨晚整理到凌晨三点的资料文档。
屏幕上第一页是他自己手打的备忘提纲,标题写着“新加坡核心政策优势梳理”。
企业所得税。这是最显眼的一条。新加坡的法定税率百分之十七,已经是全亚太最低一档。但真正的杀手锏是PiOneerCertifiCate计划,符合条件的科技企业前五年可以享受低至百分之五甚至全免的优惠税率。
对比中国大陆百分之二十五的标准企业所得税,光这一项就能省下天文数字。
更关键的是离岸利润的处理。新加坡对企业在海外赚的钱,只要符合条件就不征税。这个条件也不复杂。白了,钱在外面赚的,不汇回新加坡,新加坡政府不收税。汇回新加坡,只要那笔收入在来源国已经缴过税,并且来源国的法定税率不低于百分之十五,新加坡也不再重复征收。
双重征税豁免。这四个字在跨国企业的CFO眼里,等于“免死金牌”。
陈威特往下翻了一页。
资金流动性。这是第二个核心优势。新加坡是全球第四大外汇交易中心,日均外汇交易量超过六千亿美元,仅次于伦敦、纽约和东京。外汇管制几乎为零,资本项目完全开放,企业可以用任何主流货币自由开户、自由划转,没有额度限制,没有审批窗口。
对于一家需要在全球范围内调拨美元资金的中国科技公司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新加坡往东京打一笔钱和往隔房间递一杯咖啡,在流程上没有本质区别。
第三条他用红色字体加粗标注了。
法律框架。新加坡采用英美普通法体系,合同法、知识产权法、仲裁制度全面对接英美标准。这意味着在新加坡注册的企业主体,天然具备与欧美商业伙伴签约时的法律互信基础。
更微妙的一层是数据合规。2014年的全球互联网行业,欧盟的数据保护法规还处于酝酿阶段,美国的棱镜门余波未散,各国对中国科技公司的数据安全审查情绪正在升温。新加坡作为中立的第三方司法管辖区,恰好可以充当一道缓冲。
中国公司的海外用户数据存储在新加坡的服务器上,既不在中国境内引发欧美的敏感反应,又不在欧美境内受制于当地的激进监管。
左右逢源。进退自如。
陈威特合上平板,看向窗外。
计程车正驶过东海岸大道。右边是新加坡海峡的灰蓝色海面,几艘万吨集装箱货轮停在锚地,像一座座钢铁岛屿。左边是成排的热带棕榈树和正在施工的高层公寓。
这座七百多平方公里的城邦国家,面积还不到吉隆坡的三分之一。但它从不靠大,靠的是巧。
二十分钟后,计程车停在滨海湾金融中心二号塔的地下车库入口。陈威特付了二十三块新币的车资,拎着箱子走进大堂。
电梯间的指示牌上,32层到34层的位置贴着一张崭新的临时铭牌。
EChOTeOlOgyPte.Ltd.
没有中文。甚至没有回响科技的lOgO。只有这行朴素的英文公司名,和一个刚注册不到两周的新加坡商业登记号。
陈威特平复了一下呼吸,按下了32层的按钮。
电梯门一打开,一股混杂着油漆味、纸箱胶带味和新服务器散热风扇嗡嗡声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显然还远没有准备好。
工位只摆了一半,桌面上堆着未拆封的办公用品。靠窗那排桌子倒是已经通电了,三四个人正在笔记本电脑前埋头干活。地上散着网线和电源延长板,几箱戴尔服务器靠墙码着,外包装的纸壳还没撕干净。
玻璃隔断后面的会议室里,一个穿着黑色POlO衫的男人正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画着什么架构图,同时扭头冲一个搬着显示器经过的工人喊了一嗓子。
“那个屏幕轻点。”
中文。标准的川普口音。
陈威特拖着登机箱穿过半成品的工区,走到会议室门口,看着里面那个穿着黑色POlO衫、正在指挥工人的背影,轻轻叩了两下玻璃门。
男人闻声停下动作,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好。”陈威特主动开口,用略带南洋腔调的普通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