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笑间,便到了会议室,这间会议室设在厂部那排红砖平房的最东头,不大,约四五十平米,却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权力、陈旧和实用主义的独特气息。
一进门,首先吸入的是一股复杂的、属于那个年代公共空间的混合气味,劣质卷烟经年累月熏染墙壁和顶棚后沉淀下来的焦油味,老式油漆木器散发出的淡淡溶剂味,水泥地面偶尔返潮带来的湿冷土腥气,以及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卷烟烟雾的辛辣。
阳光从朝东的几扇高而窄的木框窗户斜射进来,光柱中亿万尘埃飞舞,照亮空气中蓝灰色的烟霭。
朱曼彤此时正静静地坐在长条会议桌前,翻阅着眼前的生产报告,一旁的秦语秋正严肃的摆弄着纸和笔,时不时朱曼彤指了指文件的某一处,她便看了眼,记下来。
她们两人的对面,桌边坐着四个人,穿着四个口袋蓝色咔叽布中山装、眉头紧锁的是厂领导李厂长;手指被机油浸得发黑、袖口磨得发亮的车间主任和技术骨干;
还有一位,是穿着更体面的“的确良”衬衫,完全看不出来是在厂子里,正是李健。
烟雾从他们指间袅袅升起。空气里除了烟味,还有未散尽的疲惫汗味。
胡主任刚推开门,一群人看了过来,李厂长立马跳了起来,道:“胡主任,我们不知道你要来。。。”
胡主任一笑,道:“没事,我就是过来看看,朱团长,你好啊,你今天过来可是大事啊,我带着县里的两位秘书,可是亲自跑过来给你打杂。”
朱曼彤一笑,道:“刚好,你们坐吧,我在看他们的账本,一会看完后,咱们对一下他们今年的生产目标。”
现在的几人心里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健也不怕,他来了之后,这厂里的任务量还增加了,他怕个屁啊。
秦墨白一笑,便坐了下来,他坐下来之后,才惊觉到胡主任他们正在李厂长安排下落座,还没有坐好呢。
朱曼彤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放回在胡主任的身上,想了想,还是道了声:“同志们,我们这次来,是按照军分区和县革委会的指示,来了解一下咱们厂‘抓革命,促生产’的落实情况,特别是支援农业学大寨、保障春耕(或秋收)这个中心任务的完成情况。”
“财务收支,是反映企业是否贯彻执行‘艰苦奋斗、勤俭建国’方针,是否做到‘为公为民’的一面镜子。我们既要看生产成绩,也要看家底清不清,路子正不正。”
秦墨白听了,他看了看旁边的朱曼彤一眼,心里暗自想到:在计划经济与政治挂帅的背景下,她作为军分区的领导,今天又和县级领导一起,到农机维修厂查账,绝非单纯的财务审计,而是一次高度政治化、程序化,并带有审查与指导双重性质的工作检查。
秦墨白想明白了,他看了看李厂长他们,他们几个脸色变的苍白起来,秦墨白心中明白,此时的脸色苍白,并不代表他们有问题。
但是,他们的脸色苍白,代表着他们肯定是知道哪里有问题,不过这个问题还是等她们查清楚了,再看看大小吧!
秦墨白接收到对面李厂长的目光,他的目光中,带有一股想求饶但又觉得不值得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