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得发黑的铅灰色云层从西北方压过来,把整个城西的天盖严了。
太阳不见了。
路面上的光急剧暗下去,从清晨直跌进黄昏。
天气预报说的那场雪,提前了。
杨林松右手已经握上了军刺的刀柄。
阳光没了。
他在红砖楼下追那只“大妈”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紫外线能让怪物体表的黏液结晶崩裂,是天然的封印。只要太阳在,它们就被钉在阴暗的楼道里出不来。
现在,封印解了。
咚。
一声闷响,从楼下传上来。不重,但震感从脚底板一路钻到膝盖骨。
咚,咚,咚。
整齐,均匀,间距一毫不错。
不是一个人在走。
咚咚咚咚咚咚咚——
几十双、上百双胶底鞋同时砸在水泥地面上。
一楼,二楼,三楼,头顶的五楼六楼,每一层,每一个方向,全响了。
频率完全锁死在同一个节拍上。
窗玻璃被震得嗡嗡响。
周萍的脸白了。
她站起来。动作比过去二十年任何一刻都快。两只手一把将杨林松往门口推。
“走!带上骨头走!”
她转身,抓起桌上那叠浸透了樟脑粉的旧报纸。
火柴盒从袖口里滑出来。
一划。
磷头嗤地蹿起火苗,报纸的边角卷了,火舌顺着樟脑粉一下子窜高,噼啪作响。
浓烟翻涌,樟脑燃烧的刺鼻气味灌满了整间屋子。
赵铁锋牙齿咬得格格响。眼眶里的东西在打转,但没掉下来。
他拉开军大衣。三棱军刺反握在手里,刀柄朝上,贴着小臂。
杨林松右手按住贴身口袋。骨头隔着布料顶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
“告诉老首长。”
周萍背对着他们。
火光映在她满头白发上,橘红色的,跳动着。
浓烟裹着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她的手在腰间停了一下。
极短,不到一秒。
然后放下了。
“周萍归队了。”
杨林松一脚踹开木门。
断锁飞出去,磕在楼道墙上,当的一声。
冲出去的那一瞬,他和赵铁锋同时钉住了。
楼道里的画面——
端痰盂的大爷,保持着倾倒的姿势,痰盂歪在半空。
拿暖壶的妇女,一只脚悬着,没落地。
穿棉袄的中年人、裹围巾的老头、抱孩子的女人,每一层缓步台上都站着人。
全都定在了动作的中间。
然后,几十颗脑袋同时转过来了。
角度一致,速度一致,幅度一致。
几十双眼睛,全钉在杨林松身上。
接着,那些脸笑了。
嘴唇同时往两边扯,幅度一致,弧度一致。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几十张不同的脸,挂着同一个笑。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它们晓得你要去干啥了。”赵铁锋的声音从后槽牙里挤出来。
杨林松看着那些微笑的脸。
它们不拦。
它们在看。
因为杨林松要带着这根骨头,亲手送到朱首长身边。
0号种子等了三十年的“喂食”,他要替它们完成。
它们在笑。
笑这个傻侄子,终于要替怪物跑腿了。
身后,四楼那间屋子里的火越烧越旺。樟脑和报纸的烟柱从门缝里涌出来,沿着楼道天花板扩散。
杨林松把军刺从袖筒里抽出来。
刀尖朝下,反握。
他没笑。
但嘴唇抽了一下。
那是黑瞎子岭地底五百米,把炸药塞进怪物喉咙之前,才会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东西。
“那就看看。”
他踏下第一级台阶。
“谁先吃掉谁。”
军刺的刀光在阴暗的楼道里一闪。
杨林松翻过扶手,从四楼直坠向那片密密麻麻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