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天,微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轻轻拂过老家中医院病房窗外那片新绿的香樟树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床头灯,光线温柔地笼罩着病床上的辉子和他身旁的妻子小雪。女儿小雨刚收拾完书包,安静地坐在床尾的小椅子上,借着灯光温习着大二的课程。
辉子静静地躺着,呼吸比从前平稳了许多。气切管口用特制的堵头轻轻封着,已经持续了三十多分钟。小雪握着辉子的手,指尖能感受到他掌心那一点点回暖的温度——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她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这是堵气切管的第二十天,累计堵管二十多个小时了。耳鼻喉科的医生说过,要争取每天堵口二十四小时,连续坚持七到十四天,才能考虑正式封管。这条路还长,但每一点前进都让她心里亮起一盏小灯。
“妈,爸今天手指是不是又动了一下?”小雨抬起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小雪转过脸,对女儿露出一个微笑。“嗯,下午你出去买水果的时候,他右手无名指弯了弯。穆大哥也看见了。”
穆大哥是负责二十四小时护理辉子的护工,细致又耐心,这大半年来几乎成了家里的一份子。今天是五一假期,穆大哥回老家休息两天,小雪和小雨便主动扛起了这两个“大班”。虽然有些累,但母女俩心里都揣着一股劲儿——这是她们能亲手为辉子做的事,是她们能参与的、具体而微的“战斗”。
小雨放下书,轻手轻脚地走到床的另一侧,俯身仔细看了看父亲的脸。“爸好像睡得挺安稳的。”
“是啊,堵着口子还能这么平稳,说明他呼吸功能在慢慢恢复。”小雪说着,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了抚辉子的额头。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皱纹,是车祸前他常常蹙眉思考时留下的痕迹。快三百个日夜了,她无数次抚过这里,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的神志一点点唤回来。
浅昏迷第二百九十六天。这个数字小雪每天都会在心底默念一遍。从最初的天崩地裂,到后来的泪流成河,再到如今日复一日的守护与等待,时间以一种近乎残酷的耐心,磨平了最初的锐痛,却也沉淀下一种韧性的希望。辉子每天恢复一点点——昨天眼神多停留了几秒,今天手指多动了一下,明天或许会对声音有更明确的反应。这些细微的变化,旁人或许难以察觉,却是小雪和小雨日夜守候中最珍贵的星光。
小雨重新坐回椅子,却没有再拿起书。她望着父亲,声音轻轻的:“妈,等我暑假了,我想去学点康复按摩的手法。我看穆大哥做的那些,有些我也能学着做。”
小雪心里一暖。“功课要紧,你别太累着自己。”
“不累。”小雨摇头,“爸以前常说,做事要未雨绸缪。他现在在努力,我们也要多想点办法。”
女儿长大了。小雪望着小雨沉静的侧脸,想起辉子出事前,小雨还是个会因为数学题没做好而哭鼻子的小姑娘。如今她已经能一边稳住学业,一边默默扛起家里的一部分重量。大二的课程不轻松,她却总能抽出时间来医院,有时带着笔记坐在床边写作业,有时只是安静地陪着说话。辉子要是知道女儿这么懂事,不知道会有多欣慰。
墙上的时钟指针悄悄滑向九点四十。渡口已经持续了三十二分钟。辉子的胸廓均匀地起伏着,没有出现之前偶尔会有的烦躁扭动或呼吸急促。小雪仔细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切平稳。这小小的声利让她的嘴角不由地弯了弯。
“今天表现真好。”她低声对辉子说,像是在夸奖一个努力的孩子。“咱们不急,慢慢来。”
又过了几分钟,小雪看了眼时间,终于轻轻舒了口气。“到时间了,让爸爸好好休息吧。”
她倾身过去,动作熟练而轻柔地取下了气切管口的堵头。辉子的呼吸声稍微明显了一些,但节奏依然平稳。小雪仔细消毒了堵头收好,又替辉子掖了掖被角。
小雨站起身,“妈,你先去洗漱吧,我在这儿再看一会儿。”
“你也早点休息,明天咱们继续。”小雪拍了拍女儿的肩,眼里满是温柔。“明天继续加油哟。”
最后这句话,她既是说给女儿听,也是说给辉子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夜深了,病房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停了,香樟树的影子静静地印在窗帘上。小雪在陪护床上躺下,侧身就能看见辉子安静的睡颜。三百天,像一场漫长而安静的跋涉。但每一步,都离曙光更近一点。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他们,还会继续陪着辉子,一点一点,把通往苏醒的路,走得扎实而温暖。
晚安,辉子。好好睡吧。明天,我们再一起加油。
第二天清晨,窗外的鸟鸣比往常更清脆些。小雨早早醒了,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就去楼下食堂打来了清粥和小菜。小雪也起来了,正用温热的毛巾给辉子仔细擦脸。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柔柔地铺在辉子有些苍白的脸上,那睫毛在光线下投出浅浅的影子,小雪看着,心里软成一片。
“妈,今天我来给爸做被动运动吧。”小雨放下早餐,走到床边,“穆大哥教过我的,我记得步骤。”
小雪点点头,让开位置。女儿做事向来认真,她放心。小雨先搓热了自己的双手,然后从辉子的肩膀开始,轻轻揉捏,慢慢活动关节,动作虽生疏却极其轻柔。她一边做,一边低声说着话:“爸,今天天气可好了。你记得咱们家楼下那棵玉兰吗?今年花开得特别旺,白的像雪一样。等你好了,咱们推你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