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海商丝绸之利骤增,种桑之利远胜种稻,臣敢问——南方的良田,还能剩下几亩种稻?”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火上,方才还热气腾腾的朝堂顿时安静了几分。
宋璟是清流,清流最怕的就是百姓饿肚子。
李隆基沉吟片刻,开口道:
“宋卿的意思是,若开了海商丝绸的口子,便会有人毁田种桑,粮食减产,粮价飞涨?”
“不止。”宋璟摇头,“臣在岭南时曾亲眼见过。
一亩桑园,三年便可回本,五年便能盈利。
而一亩稻田,十年也未必能攒下同样多的银子。
利之所在,人心所向。
届时不必朝廷下令,不必官府劝课,百姓自己就会拔了稻秧、种上桑树。
可桑树种下去,粮食从哪儿来?
若遇荒年,江南粮仓变成了桑园,天下百姓吃什么?”
“宋相所言极是。”
张九龄出列附议,“臣在河南道查隐田时,已经发现有些庄子里偷偷把稻田改成了桑园。
只是规模尚小,还未成气候。
若朝廷大张旗鼓地鼓励海商丝绸,便是给了这些人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到时候,鱼鳞册上写的是‘田’,地里种的是桑,朝廷收的是绢税,粮仓却是空的。”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冯侍中。”
冯仁出列,“臣在。”
“你提出海商丝绸这条路子,宋相和张补阙的顾虑你也听到了。你有什么话说?”
冯仁道:“刚刚张大人也说了,已经有庄子偷偷把稻田改成桑田了,那还有什么话说呢?”
说完,冯朔和冯昭对视一眼。
冯昭的声音压得极低:“爷爷这是把朝堂上所有人的话都堵死了。”
冯朔没有接话,只是望着殿中那道青衫背影。
冯仁这话不是说给皇帝听的,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
你们自己的人已经在挖墙脚了,还在这儿装什么忧国忧民?
殿中安静了片刻。
李隆基的目光从张九龄身上移开,又落在宋璟身上,最后回到冯仁脸上。
“冯侍中,你的意思是……既然拦不住,索性不拦了?”
“臣不是那个意思。”冯仁拱手,“臣的意思是,改稻为桑这件事,不是朝廷想拦就能拦住的。
张大人方才说了,河南道已经有庄子在偷改。
偷改是什么意思?是朝廷还没开口,他们就已经动手了。
朝廷若是不管,他们便大张旗鼓地改。
朝廷若是管,他们便偷偷摸摸地改。
横竖都是改,区别只在于是朝廷定规矩,还是他们自己定规矩。”
宋璟皱了皱眉:“冯侍中是说,与其让他们偷偷改,不如朝廷出面定个章程?”
“宋相说到点子上了。”冯仁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丝绸外销是利,粮食安全是本。
本就是本,利就是利。
本不能丢,利也不能不要。
臣以为,朝廷该做的,不是堵,是疏。”
“怎么疏?”李隆基问。
“两条腿走路。第一条,劝农使查隐田,查的就是那些已经偷偷改稻为桑的庄子。
改了的,补税。瞒报的,罚银。把已经流出去的口子先堵上。
第二条,朝廷定章程。
江南、淮南、剑南三道,每一州每一县,种桑的土地不得超过一定比例。
超过了,多一亩罚一亩。
没超过的,朝廷不拦着百姓种桑养蚕。
这样一来,粮食有保障,丝绸有来源,朝廷有税收,百姓有活路。”
冯仁说完,殿中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站在班列中段的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法子算不上多高明,可偏偏把各方的嘴都堵上了。
清流要保粮食,冯仁给了他们种桑比例的限制。
世家要赚钱,冯仁给了他们合法种桑的路子。
朝廷要税收,冯仁把海商丝绸的账算得明明白白,户部的人不用打算盘都知道这笔账划得来。
唯一不高兴的是那些已经偷改了桑园却不想补税的人。
“冯侍中这个法子,臣以为可行。”
宋璟开口,一锤定音。
清流领袖点了头,朝堂上的风向便转了。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把冯仁方才那番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终于点了点头。
“那就依冯侍中所言。
户部、工部、御史台,三司会同劝农使,半个月内拟个章程出来。
种桑比例、罚则、税收、海商出口,一样不许少。”
他顿了顿,“今日议的是银子,朕先把银子的窟窿补上。至于王旭的案子……”
他站起身,“退朝后再议。退朝。”
群臣山呼万岁,鱼贯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