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李氏心下一紧,伸手探向他额间,触手一片滚烫!
“夫君!”
她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许,带着惊慌。
郑国似乎被这声音从昏沉惊醒,艰难地掀开了眼皮。
他脸色是种不自然的潮红,颧骨处泛着病态的嫣红,目光涣散,在李氏写满忧急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起些许焦距。
“水!”
李氏慌忙扑到一旁简陋的木案边,提起陶壶。
她顾不得许多,倒了一杯,又急急回到榻边,单手费力地扶起郑国沉重的肩膀。
郑国颤抖着凑近杯沿,只勉强啜了两小口,突然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侧头呛咳起来,水渍溅湿了前襟。
李氏慌得放下杯盏,连连拍抚他瘦削的脊背。
郑国咳得满面通红,颈侧青筋都凸显出来。
半晌,这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才渐渐止歇。
他颓然倒回枕上,闭着眼,胸口仍大幅度地起伏着。
“这不行,妾身这就去寻军中医者,如此大的营地,必有随行医家弟子!”
李氏说着,用袖口拭了拭他额角的虚汗,便要起身。
郑国喘息稍定,声音虽弱阻止。
“莫要声张,小恙而已,不得耽误行程。”
“这怎能行!”
李氏急得眼眶发红,说道:
“夫君你已高热,神智都近昏沉了,再这般强行赶路,岂不是……”
郑国似乎还想说什么,唇角翕动,却又被一阵闷在胸腔里的咳嗽堵了回去,发出闷响。
李氏见他这般情状,再也顾不得他的阻拦。
她一咬牙,拢了拢衣衫,转身便朝帐门疾步走去。
她刚掀开厚重的帐帘,一股凛冽的寒风便扑面灌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帐外天色已亮了许多,营地也苏醒了,远处传来士卒操练的隐约呼喝与金铁交击之声。
她正焦急四顾,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寻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已踏着冻土,大步流星而来,正是巡营归来的王贲。
王贲身披玄色轻甲,外罩御寒的深色大氅,眉宇间带着晨间巡视后的肃然。
他远远便见郑国帐前李氏慌乱的身影,几步便到了近前。
王贲目光扫过李氏忧急的面容,问道:
“郑夫人,何事惊慌?”
李氏如同见了救星,也顾不得礼节,急声道,
“王将军,我家夫君咳嗽不止,神智都已不甚清明,妾身正欲去寻医者。”
王贲浓眉骤然锁紧,不待她说完,已侧首对紧随身后的亲卫沉声喝道:
“速传医者,至郑先生帐中,要快!”
“诺!”
亲卫抱拳,转身飞奔而去,踏得地上冻霜碎裂作响。
王贲随即转向李氏,抬手虚引,道:
“夫人莫急,吾已传唤医者。外间风寒,先进帐。”
他言语简洁,却自有一股让人心定的力量。
李氏连声称谢,忙引王贲入内。
帐内,郑国又是一阵咳嗽刚歇,正闭目喘息。
王贲高大的身影踏入,带来一股外间的寒气,也令略显逼仄的军帐更显压抑。
他目光如电,迅速在郑国潮红的病容上一扫,眼中掠过一丝凝重,随即抱拳,竟是躬身行了一礼。
“郑先生,是吾失察,让先生受此寒疾,帐中受苦了。”
郑国勉力想抬手,却连支撑起上半身都做不到,只得微微摇头道:
“将军言重,是郑某体弱……”
王贲却摇头,继续沉声道:
“非先生之过,冬夜寒气,无孔不入。
先生所居此帐位于营东,昨夜子时后,风向忽转北风,风力骤增,正对此处。
吾竟未及时察觉,遣人为先生加固帐毡,遮蔽缝隙。
此乃末将虑事不周,请先生恕罪。”
他语气诚恳,将责任全然揽下。
郑国闻之,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让他整个身躯都蜷缩起来,面红耳赤。
李氏慌忙上前照拂。
王贲眉头锁得更紧,他并未冒然上前,只站在原地,沉声道:
“先生此刻勿要言语,更不必多虑,保存元气为上。”
话音未落,帐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
“禀将军,医者已到!”
“进来。”王贲侧身。
帐帘再次掀开,一名年约四旬的汉子快步走入。
他身形精瘦,面色是常经风霜的黧黑,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凿斧刻,唯有一双眼睛,此刻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有神。
他进帐后,先向王贲所在的方向肃然抱拳一礼,随即目光便落到榻上的郑国身上。
没有丝毫客套寒暄,径直快步至榻前,在毡垫上跪坐下来。
王贲则负手立于一旁,目光落在医者专注的侧脸上,面色沉静,不见波澜。
片刻,医者又示意郑国张口,观其舌苔,仔细查看了他的眼睑与面色。
整个过程沉稳迅捷,不过盏茶功夫。
他收手,转身朝向王贲,再次抱拳,低声禀道:
“将军,郑先生此症,乃旅途劳顿,饮食不调,中气已然虚弱。
昨夜又受强劲寒气直侵,外邪趁虚而入,直中太阴肺经。”
他略一停顿,抬眼看向王贲,说道:
“当下亟需疏散风寒,扶正固本。若仍如往日般车马劳顿,冒风前行,邪气内陷,恐生喘促,乃至转为危症。
以小人浅见,至少需静养半日,待汤药起效,病势稍缓,方可继续缓行,万不可再受颠簸风寒。”
王贲听罢,沉默了片刻。
他目光重新落回郑国苍白的脸上,缓缓开口道:
“既如此,那便在此休整半日,让先生好生静养。”
闻言,郑国猛地睁开眼,道:
“岂可因郑某一人,耽误行程?”
“先生此言差矣。”
王贲打断他,说道:
“大王命末将接应先生,首要之务,便是确保先生安危无虞,顺利抵达咸阳。
若先生途中因此有失,末将百死莫赎。”
他向前略略一步,目光灼灼,看着郑国道:
“先生之躯所系非轻,关乎未来数十载关中百万黎民生计,关乎我大秦国力根基。
今日以半日之停歇,换先生安康,以保大计无虞,孰轻孰重,不言自明。
先生乃国之所倚,请勿以小恙自轻。休养这半日,值得。”
说罢,他不等郑国再出言反对,已霍然转身,对肃立待命的医者下令。
“即刻为郑先生煎药,所需药材,营中常备若有短缺,可立派快马,持我令箭,至附近乡邑、城邑设法购办,不得有误!”
“诺!”
医者抱拳领命,并无多言,转身便匆匆出帐安排去了,行动间透出军中的雷厉风行。
王贲又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李氏,语气缓和了些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