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四百一十五场]
我坐在这儿,安安静静地,对着自己的心,絮絮叨叨说说话,没有听众,没有旁人,就只是自己跟自己念叨,就只是把心底里翻来覆去想了千万遍的话,一点点倒出来,碎碎的,乱乱的,没有章法,没有逻辑,就只是自言自语,就只是发发牢骚,就只是把那些藏在骨头缝里的念想、执念、不甘、坦然,全都摊开,一点一点地说,一句一句地念,不说给谁听,就说给自己听,就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跟自己唠唠嗑。
其实我常常在想,这世间的人,忙忙碌碌,一辈子都在追些什么呢?追酒,追色,追财,追气,追权势,追宝马香车,追那些所谓的风光无限,追那些所谓的声色犬马,好像这些东西就是人生的全部,就是活着的所有意义。可我呢?我对着这些东西,真的,一丁点兴趣都没有,半分都提不起来,从来都没有过。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是不是我不正常,是不是我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是不是我天生就不属于这凡尘俗世,可想来想去,答案还是一样,我就是不感兴趣,打心底里的不感兴趣,半点都装不出来。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拉扯,那种精神和躯体的拉扯,理智和感性的拉扯,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分每一秒都能察觉。很多时候,躯体总会冒出那些世俗的本能,会有对享乐的渴望,对安逸的贪恋,对世俗认可的渴求,那些属于凡人的、最原始的感性情绪,总会时不时地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想要裹挟着我,往那些庸庸碌碌的凡尘里走,想要让我跟所有人一样,沉溺在酒色财气里,沉溺在权马生色的虚妄里,得过且过,浑浑噩噩过完一生。可每一次,都是我的精神,死死地压着这副躯体,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本能,不让自己被躯体的欲望牵着走;都是我的理智,牢牢地控制着那些泛滥的感性,不让自己被情绪左右,不让自己被世俗的洪流裹挟,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从来没有例外,从来都是精神凌驾于躯体之上,理智掌控着感性的所有起伏,半点都不会松懈。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好像从某一天开始,我就突然清醒了,突然看透了那些世俗浮华的虚妄,突然就不想再跟世人一样,追那些转瞬即逝的东西,突然就有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很纯粹,很极致,也很遥远。现在的我,抛开所有虚妄,抛开所有世俗的牵绊,唯一想要的,就只是活着,是真正的活着,不是苟延残喘的活着,不是随波逐流的活着,是带着生存本心的活着,是拥有绝对自由的活着。我要的生存,是不被世俗规则捆绑,不被人情世故束缚,不被凡尘琐事牵绊的生存;我要的自由,是精神的自由,是灵魂的自由,是思想的自由,是可以不顾一切、只遵从本心的自由,不是世人眼里那种吃喝玩乐、随心所欲的肤浅自由,是刻在骨子里、挣脱一切桎梏的自由。
除了生存与自由,我还想要真理,想要真相,想要这世间所有被掩盖、被曲解、被遗忘的真理真相,想要看透这世间万物运行的本质,想要看透人性的底层内核,想要看透所有虚妄背后的真实,不想再活在谎言里,不想再活在假象里,不想再活在世人编造的规则里,我只想触碰最真实的东西,最本质的东西,哪怕这份真实冰冷刺骨,哪怕这份真相残酷无情,我也想要,拼了命地想要。
我还想要时间,想要弄懂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推着我们往前走,推着所有生命走向衰老、走向消亡的时间,想要弄明白时间的本质,想要挣脱时间的束缚,想要不被时间左右,想要留住那些不想失去的,想要对抗那注定的消亡,这份对时间的执念,深到我自己都无法估量。
我还想要超脱,想要超脱这凡尘俗世的所有牵绊,超脱生老病死的宿命,超脱喜怒哀乐的情绪,超脱所有的得失与荣辱,变成一个真正无牵无挂、本心澄澈的人,跳出这世间的轮回,跳出这世俗的牢笼,得到真正的解脱。
还有所谓的长生,我想要长生,不是那种肉身不死、永葆青春的肤浅长生,是精神的长生,是意识的长生,是灵魂永不湮灭、永远存在的长生,是即便肉身化为尘土,精神依旧能长存于天地之间、追寻本心的长生。这份念想,在我心里扎了根,发了芽,长了无数年,成了执念,深到骨子里,融进血脉里,再也拔不掉,再也赶不走,成了我活着唯一的支撑。
可我也常常对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追问,反反复复地剖析,不带任何权威的偏见,不带任何自我的包庇,就站在最客观的角度,从人性的角度、从精神的角度、从生命本能的角度、从世俗评判的角度,多角度、多方面地深挖自己的内心,认认真真、严谨深入地探索这份念想的内核,想要给自己一个答案,想要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
这算执念吗?算,当然算,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是哪怕粉身碎骨都不会放下的执念,是融入骨血、再也无法剥离的执念。那这算欲望吗?算,也是欲望,是人最本真的欲望,可这份欲望,跟世人追名逐利的欲望截然不同,世人的欲望是向外索取,是占有,是沉溺,是短暂的感官欢愉,而我的欲望,是向内求索,是探寻,是坚守,是永恒的精神归宿。
那这算贪婪吗?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客观地想,冷静地想,抛开所有情绪地想。世人说贪婪,是贪求无尽的财富,无尽的权势,无尽的享乐,是永不满足地向外掠夺,是被欲望吞噬,永无宁日。可我呢?我舍弃了世人趋之若鹜的一切,舍弃了所有能带来短暂欢愉的世俗之物,只留下这几样形而上的、遥不可及的念想,只想要守住自己的本心,追寻自己的道,这样算贪婪吗?
那这又算不算太过饕餮,贪得无厌呢?饕餮是贪食无度,是放纵本能,是被欲望裹挟,是永不满足地沉溺,可我恰恰相反,我极致地克制,克制躯体的本能,克制感性的躁动,克制所有世俗的欲望,把所有的心思都收敛起来,只放在这一件事上,放在这份追寻上,这样的我,又怎么能算饕餮呢?
我翻来覆去地分析,翻来覆去地思考,从各个角度拆解自己的内心,最后也没有一个绝对的答案,可即便没有答案,我也依旧放不下这份念想,依旧想要追寻下去,哪怕这份追寻没有尽头,哪怕这份念想终其一生都无法实现,我也不想放弃,真的不想。
其实我都知道,比谁都清楚,都明白,我或许穷尽一生,都永远无法找到我想要的真理真相,无法实现我想要的超脱与长生,无法真正挣脱时间的束缚,无法拥有绝对的自由,我这辈子,可能都只能在追寻的路上,一直走,一直走,永远都到不了终点,永远都得不到答案。
我甚至能预想到最坏的结局,或许走到某一天,我就撑不下去了,就倒在了追寻的路上,死在荒凉的道旁,无人问津,无人知晓,最后化作一抔黄土,消散在天地间。更甚者,我这份不被世人理解的追寻,会被世人诟病,被世人嘲讽,被世人唾骂,落得千夫所指的下场,留下万古骂名,被世世代代的人当成异类,当成疯子,当成不自量力的笑话。
还有那些芸芸众生的议论,那些不解的眼神,那些恶意的诋毁,那些善意的劝说,那些无关痛痒的评判,所有的一切,都会朝着我涌来,将我包围,将我吞噬。可那又怎么样呢?真的,一点都不重要,我从来都没有在乎过,半分都没有。
世人怎么看我,怎么说我,怎么评判我,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活在他们的世俗里,我走在我的道途上,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本就活在两个世界里,他们的看法,他们的议论,他们的骂名,根本伤不到我分毫,根本撼动不了我半点本心。我早就把这些世俗的评判、世人的眼光,全都抛在了身后,全都不当回事,真的,没什么所谓在乎的,一点都没有。
我也曾无数次想起王国维说的话,他说人生有三境,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此三境:“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是寻路的迷茫与执着;“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是行路的坚守与付出;“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是得路的通透与圆满。这三境,是世人穷极一生都未必能抵达的境界,是无数人追寻一生的人生高度。
可后来我又知道,弘一法师,那位半生繁华、半生空寂的奇人,他跨过了这人生三境,走到了无人能及的第四境,放下了所有尘世牵绊,放下了所有世俗执念,归于空寂,归于本真,归于最纯粹的自我,那是一种超脱凡俗、抵达本源的境界,是常人连想象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古往今来,像这样的仁人志士,像这样求道、寻真、守志的先贤伟人,不计其数,他们前仆后继,走在追寻大道、追寻真理、追寻本心的路上,他们是前辈,是巨人,是矗立在天地间的丰碑,是照亮前路的灯塔。
可我太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了,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渺小得如同尘埃,卑微得如同草芥,我没有先贤的智慧,没有伟人的胸襟,没有巨人的能力,没有前辈的修为,我永远也达不到往圣先贤的境界,永远也比不过那些改写世间、心怀天下的伟人,我和他们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一生都无法跨越的鸿沟,这一点,我从来都没有自欺欺人,从来都看得明明白白。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想要那些终极的答案,想要那些超脱世俗的存在,想要那些所有人都无法逃脱、都在心底深处趋之若鹜,却又不敢直面、不敢追寻的东西。或许是我层次太低,修为不够,永远都达不到那个境界,永远都触摸不到那些东西的边缘;甚至我连那些东西到底存在不存在,都不清楚,都没有答案,真理真相是否真的存在?超脱长生是否真的可行?时间的本质是否真的能被探寻?我通通都不知道,一片迷茫,一片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