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小蝶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
青衣站在他身旁,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根指头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压抑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涌到了喉咙口,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声音说出来。
武旦看了青衣一眼,青衣点了点头。
然后武旦吸了一口气和小蝶打了招呼,声音不大,但很稳。
“小蝶,那么多年不见,还记得我们吗?”
风从冰面上刮过来,把戏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小蝶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黑色的眼睛在灰白天光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戏装上的暗纹在风里翻涌,像无数只蝶翅在扇动。
她看着武旦。
看着青衣。
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虎头虎脑的中年男人,圆脸膛,眉眼间还残留着少年时的憨直;一个瘦削清癯,颧骨高耸,眼神却还是少年时那种沉静的、不慌不忙的笃定。
“哦,是虎子和豆豆。”
她叫出了那二人的小名。
每个人都能听见。
因为法阵周围的巫师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吟唱,冰湖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呼吸声。
“你们不是早就忘了我吗?”
小蝶的嘴角扯起一个弧度。
是几十年不被看见的委屈在这一刻拧成的刀。
青衣的目光垂下去。
他看着冰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被岁月削去所有少年柔软的脸,在灰白天光里显得陌生。
“怎么可能会忘记。”
他的声音很轻。
“自从沈绛大小姐嫁给了钱崇业以后,你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抬起眼,看着小蝶。
“我们两个还以为你不在了。”
空气凝了一瞬。
小蝶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软,是变得更冷。
“那不正是戏班希望的吗?”
她哼一声,是冷嘲热讽。
“不然班主天天头疼,连戏都唱不好,怎么行?”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在场所有名伶团成员的心口。
箱倌第一个沉不住气。
他的手指粗大,指缝里永远嵌着油彩的残渍。
“怎么可能——”
只是没说完便被小蝶打断。
“怎么可能不希望赵世梦获得幸福,对吗?”
小蝶打断了他。
她没有看箱倌。
她看的是豆豆和虎子。
“你们的眼中,只有赵世梦罢了。”
她说。
“希望他唱得好,希望他娶个好人家的大小姐。”
她顿了顿。
“没有人希望过我出现。”
风停了。
冰湖上的静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小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刘诗敏。
那个砸碎钥匙的少年还跪在冰面上,嘴唇发紫,手指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痂。
他的眼神在看她,但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她读不懂的东西。
“好了。”
小蝶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硬的从容。
“虎子还有豆豆。”
她没有回头,但声音是给虎子和豆豆的。
“如果你们还想帮我,就把这两个人杀了。”
她抬手指了指刘诗敏,又指了指远处担架上的尤里。
“那个小近卫兵,还有那个瘫子。”
她顿了顿。
“否则,挡我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