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六上午的手机班结束后,陈明远叫住了梁承泽。
“小梁,中午别点外卖了,社区食堂新开了,我请你。”他晃了晃老年机,“就当谢谢你帮我换电池。”
梁承泽本想拒绝——他习惯了一个人吃,一个人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对着手机,把外卖盒堆成小山。但陈明远已经走出去了,中山装的背影在走廊里笔直得像一把尺子。
食堂在一楼,以前是废弃的居委会办公室。刚装修过,墙上贴着“光盘行动”的海报,桌椅是崭新的塑料材质,颜色鲜艳得像儿童乐园。打菜窗口前排了七八个老人,空气里飘着红烧肉和米饭的香气。
梁承泽拿起托盘时,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公共场合坐下来吃饭了。上一次是和同事的年夜饭,他全程埋头吃,没说超过十句话,最后被敬酒时才发现自己坐的是小孩桌。
“两荤两素,八块钱。”打菜阿姨打量了他一眼,“小伙子太瘦了,多打点肉。”
托盘沉甸甸的,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紫菜汤。梁承泽端着找了角落坐下,陈明远端着同样的菜坐对面。
“好吃吗?”陈明远问。
“好吃。”梁承泽说,然后发现自己说的是真话。不是外卖那种被塑料盒闷软的口感,是现炒的,油亮亮的,带着锅气。
“那就多吃点。”陈明远夹了一块肉给他,“年轻人别老吃外卖,那东西不养人。”
梁承泽埋头吃饭,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人面对面吃过饭了。上一次是和谁?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
吃到一半,旁边桌来了三个老太太,端着托盘叽叽喳喳地坐下。其中一个穿着红色碎花衬衫,烫了卷发,精神矍铄,一坐下就掏出手机:“快快快,帮我拍张照,我要发朋友圈。”
另一个老太太接过去,举着手机对准她:“笑一个!”
咔嚓。
“不行不行,”红碎花凑过去看,“我皱纹太深了,像老树皮!”
“那不是皱纹,那是岁月的痕迹。”第三个老太太文绉绉地说。
“什么痕迹不痕迹的,难看就是难看。”红碎花夺过手机,“你们都不会拍,我自己来。”
她举起手机,打开相机,但手抖得厉害,屏幕上的人像糊成了一团。
梁承泽看着,筷子停在半空。
“小梁,”陈明远低声说,“你要不要去帮帮忙?”
“我?”
“你不是搞广告的吗?拍照应该会吧。”
梁承泽想说“我是做PPT的,不是摄影师”,但陈明远已经起身了:“王阿姨,让这个小伙子帮你们拍,他专业的。”
三个老太太齐刷刷看过来。
二
红碎花——王阿姨——把手机塞给梁承泽:“小伙子,你会用美颜不?”
“美颜?”
“就是那个...那个能把脸变白变嫩的那个。”王阿姨比划着,“我女儿手机上就有,一拍我,年轻二十岁。”
梁承泽接过手机,是一部国产机,屏幕碎了一个角,贴膜翘起来,里面夹着灰尘。他打开相机,翻到“美颜”模式,递回去:“阿姨,您自己调,数值越大效果越强。”
王阿姨划了几下,突然尖叫:“哎呀!这怎么把我下巴削尖了!像蛇精!”
“数值调小一点,”梁承泽说,“30左右就行。”
“30是多少?”王阿姨瞪着屏幕,“我看不懂这个进度条。”
梁承泽这才意识到:对于这些老人来说,手机界面上的数字和滑条,就像他看航空仪表盘一样陌生。他知道“平滑度50”是什么意思,但王阿姨不知道。她只知道“我看起来老了”和“我想看起来年轻点”。
“我帮您调吧,”他说,“您想要什么效果?”
“皱纹去掉,斑去掉,眼睛大一点,脸小一点,但不能太假,要像我,但要好看的我。”
这个要求精准得像个甲方。
梁承泽开始滑动滑块:平滑度40,瘦脸30,大眼20,美白35...预览图上的王阿姨确实年轻了不少,但还是她,不是蛇精,不是网红脸,是一个气色很好的、化了妆的退休阿姨。
“这个好!”王阿姨眼睛亮了,“就这个,保存!快帮我拍照!”
梁承泽举起手机,找了角度——食堂的窗户在北边,光线柔和,打在王阿姨脸上像柔光箱。他按了快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构图工整、光线柔和、美颜适中的照片。
王阿姨接过去,看了又看,突然安静了。
“怎么了?”旁边的老太太凑过来。
“没怎么。”王阿姨的声音有点哑,“就是...好久没看到自己这么精神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开微信,把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配了一行字:「妈在社区食堂,伙食不错。」
不到一分钟,群里跳出回复。
女儿:「妈你这照片谁拍的?年轻了十岁!」
女婿:「岳母气色真好。」
外孙女:「外婆好看!」
王阿姨捧着手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们说好看呢。”
梁承泽看着她,突然意识到:这不是虚荣,这是一个老人想要确认自己还“被看见”。
三
帮王阿姨拍完照后,食堂里的气氛变了。
“小伙子,帮我也拍一张!”
“还有我!”
“我要在红烧肉旁边拍,显得有烟火气!”
梁承泽被十几个老人围住,手机一个接一个递过来。有的要全身照,有的要半身,有的要求背景虚化,有的要拍“自然一点但也不能太自然”。
他一边拍一边教,发现一个规律:老人们的审美偏好和年轻人完全不同。
年轻人要瘦、要白、要高级感,老人们要的是“精神”——头发不能乱,衣服不能皱,笑容要大方,背景要有生活气息。一个老大爷甚至要求他蹲下来拍仰角:“显得我高大,我年轻时一米八,现在缩到一米七了,但照片里不能缩。”
陈明远在一旁看着,没有帮忙,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从容的旁观者。
拍完一轮,梁承泽的手机也响了——是王阿姨发来的微信:「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阿姨加你个好友。」
他犹豫了一下,通过了。
紧接着,又来了七八个好友申请。有的是让他把照片发过去的,有的是想让他“以后有空也帮忙拍”的,还有一个直接发语音:“小梁啊,我孙子下周结婚,你能不能来帮忙拍照?我请你吃酒席!”
梁承泽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了以前:微信里489个联系人,能拨通的只有外卖和房东。现在,短短一个中午,好友列表里多了十几个备注名为“王阿姨-社区食堂”、“李大爷-拍照”、“孙奶奶-红烧肉”的联系人。
他突然觉得想笑——不是讽刺,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在卸载了所有购物APP、戒断了短视频、退出游戏之后,他以为自己的生活已经够荒诞了:被活鱼扇耳光,在读书会冷场,给流浪猫当铲屎官。但现在,他站在一个社区食堂里,被一群老人围着要求拍美颜照,微信好友列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这比任何短视频都魔幻。
四
下午两点,食堂关门休息,老人才陆续离开。
梁承泽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堆着的十几个手机——老人们拍完照后忘了拿,他一个个追出去还。最后一个走的是王阿姨,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小梁,我加你微信了,你通过一下啊。”
“通过了。”
“那你记得看我朋友圈,帮我点赞。”王阿姨说完,突然压低声音,“还有,你能不能帮我也装个美颜相机?我手机上那个不好用。”
梁承泽帮她下载了某款美颜APP,注册账号时发现需要手机号验证。“阿姨,验证码发过来了,您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