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他只是将血饮剑自下而上轻轻一挑,剑尖恰好点在弯刀刀脊最薄弱的那一点上。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弯刀被震得向上弹起,哈桑的虎口再次撕裂,鲜血飞溅在细沙上。
他踉跄着退了数步,勉强稳住身形,那张黝黑的脸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他的右臂剧烈颤抖着,刀柄上全是黏糊糊的血,几乎握不住了。
呼罗珊使者站了起来,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哈桑大人!这就是你的绝招吗?就这?就这?!”他的汉话虽然生硬,但这“就这”两个字却咬得字正腔圆,显然是临时学的。
哈桑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浑身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的呼吸粗重而紊乱,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破风箱在嘶鸣。
可他不能认输,他只能咬牙举起刀,扑向尹志平,一刀接一刀地劈砍。每一刀都在空中划出暗紫色的弧线,快若闪电,毒如蛇信,可每一刀都被尹志平轻描淡写地挡开、拨偏、闪过。
场边,高丽使团的金思郧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看出来了——尹志平从头到尾都没用过任何真正的剑招。
他只是在格挡,在闪避,在见招拆招。他甚至没有主动进攻过一次。这不是势均力敌的对决,这是一个大人在陪一个小孩练拳,小孩使出了浑身解数,大人却连汗都没出。
其实论真实武功,金思郧和哈桑不分伯仲,当初交手也曾陷入焦灼。可尹志平的绯月七连斩本就是以快打快、以繁破繁的路子,比哈桑那套三连斩走得远太多。
哈桑每一招的变化、每一处发力的关节,全落在尹志平最熟悉的套路里,自然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若换作金思郧上场,剑路截然不同,绝不至于如此狼狈。说到底,不是哈桑太弱,是对手太强,又恰好死死克住了他的路数。
现在尹志平的修为是五绝初期,可论战力已经堪比五绝中期,而哈桑虽然是准五绝,但远没有裂穹苍狼那样的杀伤力,毕竟对方拿的是百斤大刀。
尹志平之所以拖着,另有深意。一来,德里苏丹是佛法东传的源头,达摩祖师便是自天竺渡海而来。
哈桑人品虽不堪,刀法却颇有可取之处——尤其是那招绕头回旋的刀势,以身为轴画弧,角度刁钻狠辣,与中原武林的路数截然不同,隐约有几分血刀老祖的风范。
尹志平多看一刻,便多一分收获。
二来,丹陛之上那尊笑面佛还在看着。他不敢赢得太轻松——赢得越吃力,底牌便藏得越深。
擂台上,哈桑的左袖被血饮剑的剑尖削去了一大片,露出底下一截黝黑多毛的手臂。他的裤腿也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每走一步,破布便跟着摇摆。
他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汗水将发丝黏在额头上,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活像一只掉进水缸又被捞出来的猴子。
阿米尔汗和拉杰普特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不甘与绝望。可他们又不能跳上擂台去替师父打,他们只能站在场边,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地喊着。
“师父!他的破绽在左肩!攻他左肩!”
“师父!你差一点就赢了!再来!再来!”
“师父!他快没力气了!你看他剑都慢了!”
哈桑听着徒弟们的叫喊,心中只想骂娘。他们哪里看得出来,对方的剑根本就没快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节奏——不快,却恰到好处。
他拼尽全力挥出的每一刀,都像是砍在了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上。而对方的剑却重得像山,每次格挡都震得他虎口欲裂。
他越打越心惊,越打越绝望,手臂越来越沉,刀刃上的紫芒也越来越黯淡。
半个时辰过去了。
哈桑的弯刀彻底失去了章法。他不再使用那些精妙的刀招,只是凭着一股不甘的蛮力,机械地挥刀、劈砍、上撩、横扫。
每一刀都被尹志平不紧不慢地格开,每一次格开都让他虎口剧痛。他的双腿像是灌满了铅,每踏一步都在细沙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膝盖弯曲时不住地颤抖。
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是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叹息自己的无力。
他想缓一口气,哪怕只有片刻也好。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汗珠从额角滴滴答答地落在细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可就在他刚弯下腰的那一刻,阿米尔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师父!别歇!他也在喘了!你要趁热打铁!”
拉杰普特紧随其后:“对对对!师父!你是天下第一!你一定能赢!”
哈桑咬断了后槽牙,几乎要将牙冠咬碎。天下第一?他现在只想把这两个徒弟的嘴缝上。
可他不能。因为他们是自己的徒弟,他们是德里苏丹的人,他们还在喊“师父加油”。他不能在他们面前倒下。他重新直起腰,重新举起刀,重新扑向尹志平。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哈桑忽然站住了。他的身体晃了晃,双腿在剧烈颤抖,膝盖似乎随时都会弯下去。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过身,面向丹陛,高声喊道:“陛下!他的兵器占了太大的便宜!这不公平!我要求换兵器再战!或者——今日的不算!”
此言一出,校场上骤然静了一瞬。随即,呼罗珊使者第一个回过神来。他站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哈桑大人!你方才不是说要让他见识见识真正的德里苏丹刀法吗?现在又说兵器不公平?你是不是打不过又想不认输?没关系,你上次也认输了!”米地亚使者接口道,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塞尔柱使者跟着起哄,古尔后裔也站了起来,双手抱臂,用那种尾音往下沉的腔调说道:“哈桑大人,你们德里苏丹不是天下第一吗?怎么,天下第一就这?连个护卫都打不过,还说什么占领天下。”
假皇帝靠在龙椅上,眼皮微微耷拉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本就瞧不上德里苏丹这只纸老虎,更不屑于看哈桑这只跳梁小丑在擂台上蹦跶,只是权当看一场猴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