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袁这个人,谤誉天下,但有一宗是不能否定的,他相当重视教育。
他这一介武夫,财政入不敷出,却是宁可压缩军队,也要推广全部免费的国民学校。
他这一介武夫,被章太炎上门,指着鼻子骂娘,却只是把他圈起来,还是好吃好喝地供养着,没有丝毫不敬。
实话,就凭这个,不管是往前倒还是往后倒,还真没几人能及得上。
对于自己的儿女,老袁的教育也是相当给力。
他教子女,就是两个字儿,“自立”。
在老袁看来,人可以纨绔,但一定要有本事。
那些没有能耐的二代,开口闭口“我爹是谁”,自己连碗白粥都赚不来,活该饿死。
要是李鸿章知道这个,他的孙子也就不用去讨饭了。
打大华饭店出来,袁凡不再坐车,抄着手,施施然往城隍庙而去。
他在城隍庙讨了那么久的生活,这也算是故地重游。
要是把上海比作一盘十景菜,那城隍庙就是那最不可或缺的黄豆芽。
不管是谁,都能在城隍庙寻到如他意的门路。
袁凡在路边儿买了一份荠菜团子,往自家那间命馆走去。
这会儿荠菜刚出来,春天就在这一口荠菜中苏醒,一口下去,就是咬着春了。
他的命馆是在白衣街口,荠菜团子还没吃完,就到了地头了。
命馆生意平平,袁凡往里一探头,是一陌生的道装男子,在里头神神叨叨地耍着簧。
城隍庙还是那么热闹,命馆也还是那命馆,里头的大师已经换了一茬儿。
就像茶馆的茶壶,壶没变,但里头的茶汤却是泡了一泡又一泡。
袁凡的脑袋往外一缩,没心没肺地笑了笑。
他就是因为没归属感去的津门,自然不会有嘛感怀的心思。
他一路溜溜哒哒,到了大东门一带。
大东门东门这一片,比命馆所在的白衣街那边要豪橫多了,到处都是钱庄和银楼。
“喔唷,那莫不是个人头?”
“是额呀,是个女人家个头,哪能会挂在老庆云银楼门口啦?”
“老庆云是打金打银的呀,啥辰光变成九亩地了啦?”
“搿记有闹猛好看勒,快去看看!”
“……”
九亩地是一个地名儿,功能相当于京城的菜市口,是上海滩的刑场。
老庆云银楼上突然挂了个女人脑袋,场面自然就火爆了。
袁凡正闲得无聊,哪里会错过这个热闹,膀子一横,也赶了过去。
还没到地头,前头又爆发一阵惋惜的声音,“哎哟喂,搿个人头是假个呀!面粉搓额,血赤淋拉,看看倒蛮吓人的嘛!”
没一会儿又有最新动态出来,“老庆云银楼个老掌柜,搿趟是阴沟里翻船勒,被人家骗脱一千块现大洋,啊哟……伊要肉痛煞脱了!”
袁凡在人群里吃瓜,没多久,便明白了个大概齐。
这年头的银楼,不但有金银首饰,还有一宗买卖,翻腾银子。
清末以来,币制混乱,实际使用上,都是使用银元了,但官方在记账的时候,还是使用银两,这叫“规元”。
这就是所谓的两元并用。
这样一来,中间就有空子了。
一块袁大头,标准重量是七钱二分,里头白银的含量是89%。
一两银子,是要比一块银元值钱的,怎么个兑换法,就大有讲究了。
这个买卖,叫做“洋厘”。
在上海滩,洋厘的买卖,就像是后世的股市。
一般来,一块银元,只能换取0.72规元。
但银元的含银量摆在那儿,行市自然就会上下波动。
所以在城隍庙大东门东门这一片,每天起早的头一件事儿,就是打听两元的兑换行市。
要是到0.73了,那就是涨了。
要是到0.71了,那就是跌了。
红绿之间,是进是出,您瞧着办。
这个买卖入行门槛不高,不但有钱庄有银楼,还有钱摊。
家底子厚实一点的,在九曲桥和大殿前找个地儿摆张桌子,那也是一份营生。
老庆云银楼干这个买卖几十年了,昨天就有个乡下人过来卖银子。
这人在乡下翻盖房子,赵公明砸头上了,挖出来一瓮元宝。
这人倒也实诚,知道老庆云的字号,抱着个大元宝,直接就找来城隍庙,来到店里,开口就是一句,“银子多少大洋一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