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中午过来探望的时候,
带了两个身手最好的老手,想让大牛去洗把脸睡一觉。
大牛死活不肯走。
他是李湛的贴身保镖,
可现在躺在床上插着管子、靠呼吸机维持的是他最敬重的师兄,
而他自己全身上下连块皮都没破。
这种愧疚感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老周当时看了他几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转身对那两个老兵摆了摆手。
换班的事再没人提过。
大牛就那么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老周的眼睛,眼眶憋得通红。
......
晚上十点半。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大牛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湛搭在床沿的右手。
突然,
那根粗糙的食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大牛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直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扑到床边,一把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同时掏出手机,只给老周发了两个字:
“醒了。”
......
黑暗中,
李湛感觉自己像是在深水里泡了很久。
听觉率先恢复,耳边是一阵沉闷的嗡嗡声。
昨晚烂尾楼里密集的火舌、防弹玻璃崩碎的刺耳噪音,还在脑子里来回冲撞。
紧接着是痛觉。
后背肩胛骨的位置像被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连带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一阵撕裂般的疼。
他慢慢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的重影渐渐聚焦,先是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无影灯。
然后,
是大牛那张胡子拉碴、眼圈通红的粗犷大脸。
“师兄……”
大牛声音全哑了,一个快两米的汉子,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值班医生和护士快步涌了进来。
经过一番快速而细致的检查,主治医生长舒了一口气。
他用泰语跟大牛交代,
肺部的挫伤稳住了,最危险的内出血期已经挺了过去,剩下的就是静养。
医生前脚刚走,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老周、唐世荣和进哥儿大步走了进来。
其他人老周一个都没通知,这个时候病房里的人越少越好。
“阿湛。”
老周走到床尾,看着脸色苍白、戴着氧气面罩的李湛,
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松了一道口子。
李湛动了动手指,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得见。
老周知道他的脾气,没有那些婆婆妈妈的嘘寒问暖,
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把这二十几个小时的变故利落地过了一遍。
“香港那边稳住了。
文楠已经坐最早的航班过去,水生交接完就会回曼谷。
以后,香港那边的事由文楠负责。”
老周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昨晚的事,进哥儿带人把现场刮了一遍。
对方撤得很干脆,但留下了弹壳。”
“是大口径的苏式狙击枪和苏式突击步枪。
曼谷黑市上,只有瓦西里一家能拿出这批货。”
氧气面罩下,李湛微微眯起了眼睛。
老周接着往下说,
“早上,安娜来找过你。
我把弹壳给她看了。
她没瞒着,说这批货确实是从他们仓库出去的。”
老周身体前倾,看着病床上的李湛,
“安娜说,买货的是一伙中国人。
东北来的。”
“东北。”
李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原本因为麻药和伤痛而有些迟钝的大脑,
在听到“东北”的瞬间,像被一根尖锐的冰锥狠狠刺了一下。
病房里的无影灯和消毒水味渐渐远去。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跌入了一片呼啸的白毛风里。
漫天的大雪。
枯黄的白桦林。
沉闷的猎枪声。
还有雪地里,那一抹刺眼的、渐渐被鲜血染透的红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