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安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明天我教你写‘船’字。”
汉城的雨停了,日头却还藏在云后,天光泛着冷白。东宫书阁的窗户敞着,风卷着潮气灌进来,吹得案头那摞田亩册纸页哗啦作响。
顺妮没在练字。她蹲在书阁角落的矮柜前,小心翼翼捧出个粗陶罐——是昨日托小太监从宫外捎的,装了半罐黑土,又埋进几粒甘薯种。罐身被她用墨汁歪歪扭扭写了“慈山”二字,摆在窗台最通风的地方。
“顺妮姐,殿下让你去趟前殿。”小内官福子扒着门框探头,“说是户曹的清丈册到了,让你去认认慈山的地名儿。”
顺妮赶紧擦手,把陶罐往窗台里挪了挪:“就来!”
前殿里,李嗣安正伏在长案上,左手翻着尹家抄出的田契,右手执朱笔,在摊开的《朝鲜八道山川形胜图》上圈点。图上山脉如脊,河流似带,尹家的田产像癞疤一样缀在各道,光是庆尚、全罗两道,就有三百顷标注“来源不明”。
“殿下。”顺妮跪坐在案侧,声音细细的。
李嗣安没抬头,只将一册庆尚道清丈簿推过去:“你看看,慈山镇附近的田亩标注,和你记忆里对得上么?”
簿子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顺妮凑近了,手指点着“慈山北坡”四个字,眼睛一亮:“对!这块坡地原是村东陈大叔家的,后来尹家管事说欠了印子钱,硬抢了去……陈大叔哭瞎了眼,去年饿死了。”
她说得急,乡音都带了出来,说完又后悔,怯怯看李嗣安。
李嗣安笔尖顿了顿,在图上“慈山北坡”处画了个红圈:“记得这般清楚?”
“我爹娘原先也在那坡上有两亩薄田,种高粱的。”顺妮眼圈微红,“后来尹家要修别院,把地占了,只赔了三斗陈谷……我爹气病了,没熬过那年冬。”
殿内静了静,只有风吹纸页的声响。
李嗣安放下笔,看着她:“等清丈完了,这两亩地,我给你要回来。”
顺妮猛地抬头,眼泪滚下来:“真的?可、可那是尹家的产业……”
“尹家的是赃产。”李嗣安抽了张帕子递过去,“按律,侵夺民田的,要原址发还。你是苦主,该你的,一寸都不会少。”
他语气平静,却像锤子砸在顺妮心上。她攥着帕子,哽咽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陈大叔家的地呢?他家没后人了……”
“没人认领的,收归官屯,租给流民种,租子只收三成。”李嗣安蘸墨,在簿子上批了几个字,“你既认得,就帮我对完慈山附近的册子——哪块地原是谁家的,圈出来。将来发还田契,你就是证人。”
顺妮用力点头,抹了把脸,拿起另一本册子。她识字不多,但家乡的一草一木都刻在心里,哪块田是张家的坡地,哪块是李家的水洼,她指着图,说得清清楚楚。李嗣安听着,笔尖在图上移动,红圈一个个落下,像给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重新标上了主人的名字。
议政府,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