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怀远摇头:“父亲给我的历练,包括处置这类突发事件。若事事依赖家中,我来江南何益?”他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杜叔,你立刻去将我们在南京城内那处不常用的别院,以及我带来的几件不算御赐的珍贵古玩,找可靠的牙人,悄悄典当出去。记住,要快,但价钱不能太低,也不能张扬。凑足七百两,应无问题。”
“公子,这……”杜得水有些心疼。那别院和古玩,都是公子心爱之物。
“物是死物,人是活人。”刘怀远摆手,“织坊关系数十户人家生计,亦是新政脸面,绝不能倒。照我说的去办。”
“是!”杜得水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处理完银子的事,刘怀远又问起那位懂水利的老吏。
“那位方老丈,昨日属下已亲自去请过。”杜得水回报,“起初不肯见,后来听说是请教江防水利,关乎今夏可能的大汛,才让进门。与他谈了半日,老人家对江宁至镇江一段江堤了如指掌,直言近年官吏懈怠,贪墨工款,许多险工段只是表面修补,内里早已朽坏。他认为,若今夏上游来水凶猛,持续时间长,乌江镇、燕子矶、七里洲这几处,最是危险。至于流言所说大汛,他认为未必准确,但隐患确实存在,不可不防。属下提到公子想见他,他……他哼了一声,说‘贵公子哪有闲心理会这些堤防琐事’,便不肯再多言。”
是个有本事也有脾气的。刘怀远不以为意,反而更感兴趣。
“他可愿出山,实地勘察?”
“属下提了,他说若真有诚意,便该去江堤上看看,而不是在书房里空谈。他明日要去乌江镇附近访友,顺道会去江边看看。”
“好!”刘怀远拍案,“明日,我亲自去乌江镇,‘偶遇’这位方老丈。杜叔,你安排一下,要隐秘,不要惊动地方。”
五月十九,乌江镇外,长江大堤。
细雨初歇,江面开阔,浊浪滔滔,拍打着看起来颇为坚固的石砌堤岸。堤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巡视的堡夫。
刘怀远作寻常士子打扮,带着扮作老仆的杜得水和一名护卫,沿着堤岸缓缓而行,目光却仔细打量着堤坝的每一处细节。他不懂水利,但能看到石缝间滋生的杂草,部分堤段石料的色泽新旧不一,显然是后期修补,且工艺粗糙。
走了约莫两三里,远远看见前方堤坝内坡下,一个戴着斗笠、穿着旧葛袍的干瘦老者,正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不时探入江水中,又低头在手中的旧本子上记录着什么。老者身边,还跟着个背着小包袱的书童。
“可是方老先生?”刘怀远加快脚步,上前拱手为礼。
老者抬起头,斗笠下一张布满皱纹、目光却炯炯有神的脸,正是那位前工部都水司老吏方秉诚。他瞥了刘怀远一眼,又看看他身后的杜得水,哼道:“老夫一介草民,当不起公子大礼。公子不去吟风弄月,来这江边作甚?湿滑得很,仔细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