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青域秋彤市境内的季山云海翻涌,刚刚历经一场惨烈厮杀的山脉依旧弥漫着稀薄冰冷的仙力硝烟。高空罡风不息,层层云絮被气流撕扯得支离破碎,整片天地间依旧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与萧瑟。
方才云端众人对峙落幕,云海之上的风波暂时平息,可山谷之下,残留的悲戚与沉寂,才刚刚缓缓铺展开来。
休九慈立身高空流云之间,一身柔和的黄色长裙在凛冽山风中轻轻浮动。她怀中小心翼翼环抱着那只形态异变的雷鸟,小小的灵鸟蜷缩在她温热的臂弯里,通体漆黑的羽翼黯淡无光,唯有头顶那一圈雪白的闪电鸟冠格外醒目,澄澈的白色眼瞳安静低垂,没有半分往日雷霆灵宝的凌厉锋芒。
曾经通体金黄、光耀璀璨的雷霆仙灵宝,自本命主人李轩辕身死陨落之后,彻底褪去了一身华光,化作这般沉寂低迷的模样。它失去了相伴多年的旧主,灵识茫然又无助,唯有残存的雷霆道韵,无声诉说着昔日的强盛。
休九慈垂眸望着怀中萎靡低落的雷鸟,眼底盛满了沉沉酸涩与难言的怅然。她清楚记得,昔日危难之际,是李轩辕次次挺身护她周全,跨越山海为她寻来仙材,不惧凶险为她挡下致命危机;她亦曾出手救治重伤濒死的李轩辕,于绝境之中为他续下生机。
于李轩辕而言,休九慈是绝境恩人、是悉心护持的后辈;于雷鸟而言,主人毕生护持、感念铭记之人,便是它此生唯一值得追随感念的存在。
知晓旧主已逝,知晓此生再无归处,这只孤傲强大的活体雷霆灵宝,早已在心底悄然认定了眼前这名温柔的黄衣少女。
沉默片刻,休九慈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身形轻轻一动,踏着漫天气流,裹挟着怀中雷鸟,化作一抹轻盈的黄影,顺着层层云雾,缓缓朝着下方山谷俯冲而去。
山风掠过耳畔,吹散了云端残存的余温,也将过往相伴的细碎回忆,一一拂过她的心头。
转瞬之间,休九慈稳稳落在山谷平地之上。
地面之上,李轩辕的身躯被惨烈攻势劈成两半,静静横陈在荒芜土地上,触目惊心。昔日那个沉稳强大、数次护她周全的前辈,此刻无声无息,再无半分生机,只剩冰冷沉寂的躯壳,孤零零躺在这片浸染过杀伐的土地上。
休九慈脚步轻轻落下,伫立在尸身之前,心口一阵阵沉闷发堵,酸涩的情绪层层堆叠,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缓缓松开环抱着雷鸟的双臂,轻柔抬手,将这只迷茫无助的小小灵鸟轻轻放出。
雷鸟扑扇着暗沉的黑色羽翼,动作迟缓又笨拙,轻轻落在冰冷的泥土之上。小小的身躯微微伫立,澄澈的白色眼瞳静静凝视着眼前一分为二的躯体,灵识茫然无措。
它懵懂感知得到,这是相伴共生无数岁月的主人,是赋予它灵智、铸就它雷霆道基的本命源头,可此刻气息寂灭、生机全无,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它不知该靠近哪边,不知该如何道别,小小的身子微微晃动,立在原地,一声声细碎低沉的哀鸣自喉间溢出,沙哑又委屈,回荡在寂静山谷之中,满是彻骨的悲戚与不舍。
看着雷鸟这般茫然悲鸣、恋恋不舍的模样,看着昔日护她周全的前辈落得如此结局,休九慈心底五味杂陈,翻涌的情绪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敛下眼底泛红的湿润,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缕温润纯粹、生机盎然的翠绿色仙力缓缓流淌而出。
柔和的绿光氤氲流转,不带半分凌厉锋芒,裹挟着纯粹的生命道韵,轻轻笼罩住地面一分为二的尸身。
两股绿色仙力一分为二,精准落在两半躯体之上,温柔、细致、稳稳牵引着碎裂的躯体缓缓靠拢、拼接。
仙力丝丝缕缕渗入肉身肌理,强行稳住早已溃散的肉身脉络,将李轩辕残破的身躯暂时完整合拢,不再呈现惨烈碎裂的模样,为这位陨落的前辈,留住最后一丝体面。
就在躯体合拢的瞬间,一直静静伫立悲鸣的雷鸟立刻反应过来,小小的身子飞快扑上前去,紧紧贴靠在李轩辕冰冷的脸颊旁,羽翼轻轻摩挲,脑袋不断蹭动,似是最后的亲昵道别,又似是无声不舍的挽留。
它一遍遍贴着熟悉的面容哀鸣,灵识深处的依恋与悲痛,纯粹又浓烈。
休九慈静静立在一旁,望着这一幕酸涩动容的画面,眼底湿润愈发浓重,声音轻缓又沙哑,带着深深的敬重与感念,轻声开口:
“谢谢你,前辈~”
谢谢你一路庇护、一路成全,谢谢你纵使身陷绝境,也从未舍弃过孤身涉险的我。
休九慈久久凝望,心中百感交集,万般滋味层层交织。她看着雷鸟寸步不离、依依难舍的模样,知晓它已然彻底感念旧主恩情、感念自身恩缘,此生已然彻底认定追随自己。
片刻之后,休九慈轻轻抬手,唇边溢出一声清亮温柔的口哨。
清脆哨音穿透山谷的沉寂,轻轻落在雷鸟耳畔。
原本死死贴在李轩辕尸身旁的雷鸟,闻声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小小的脑袋,雪白的眼瞳转向身后的休九慈,褪去了所有茫然,眼底只剩下温顺与依从。
休九慈望着它温顺乖巧的模样,柔声开口,语气轻柔却笃定:
“好了,差不多了~”
听见主人新生的指令,雷鸟不再眷恋徘徊。
它缓缓舒展那双漆黑的羽翼,羽翼之上残存的细碎雷霆微光轻轻闪烁,动作缓慢却坚定,轻轻振翅腾空,顺着微风,稳稳落在休九慈的肩头,安静伫立,从此不离不弃,甘愿化作她身旁最忠诚的守护灵宝。
安置好雷鸟,休九慈抬眸,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身下合拢完整的尸身。
她再度抬起右手,浑厚浓郁的翠绿色仙力自掌心奔涌而出,磅礴温润的生机道韵涌入脚下泥土。
大地微微震颤,湿润的泥土翻涌升腾,无数嫩绿枝芽破土而出,飞速抽枝、生长、蔓延。
青葱林木层层叠叠,飞速缠绕、合围,一根根枝干交错相拥,一片片绿叶层层覆盖,温柔包裹住李轩辕的身躯,化作一方静谧葱郁的林木陵寝,隔绝了山谷的萧瑟与荒芜,也隔绝了世间所有的杀伐与纷扰。
林木合围成型的瞬间,休九慈最后催动一缕精纯绿色仙力。
陵寝正前方的土地快速隆起,一棵挺拔青翠的小树拔地而起,稳稳伫立在林木包裹的坟冢之前。树干平整光洁,仙力凝形,一笔一划,工整沉稳,深深镌刻出五个端正的字迹——李轩辕之墓。
墓碑立起,尘埃落定。
整片山谷彻底归于安静,再无杀伐戾气,只剩草木清香与温柔的风。
休九慈静静伫立墓前,澄澈的眼眸彻底泛红,温热的情绪积压在眼底,隐忍的泪光在眼眶中轻轻晃动。
她默默伫立片刻,躬身轻轻一拜,送别这位护她一程、陨落于此的前辈。
礼数既毕,她不再停留,身形骤然化作一道纯粹浓郁的绿色光流,破空而起,顺着季山之外的方向疾驰俯冲,转瞬便消失在层层山林云雾之间,利落离去,不留半点踪迹。
……
而在千丈高空的云海云台之上,一切动静尽数被两人尽收眼底。
傲木轻静立身云巅,身姿挺拔修长,一百九十公分的身形立于长风云海之间,一袭素雅青绿色长裙随风轻扬,清冷绝尘,周身气息沉稳淡漠,无波无澜。
她身侧,姚仙临身着同色系青绿色修行劲装,身姿俊朗挺拔,静静相伴而立。
两人并肩远眺,面无表情,安静俯瞰着下方山谷之中休九慈安葬李轩辕、携雷鸟离去的全程,眼底无半分波澜,沉静淡漠,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直到那道绿色光流彻底消失在山林尽头,姚仙临方才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侧首看向身侧的爱人,轻声开口,语气温和亲昵:
“老婆,那我们要去深处探查吗?”
听闻问话,傲木轻缓缓侧身,微微低头看向身侧的姚仙临,素来清冷淡漠的眉眼缓缓漾开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语气清淡却暗藏深意:
“看来这丫头,也是终于发觉了不对劲啊。”
姚仙临微微一怔,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不解,顺势追问:
“啊?难道说季山深处藏着什么秘密,是假的?”
傲木轻抬手,温柔挽住姚仙临的肩头,目光望向季山最深处层层叠叠、晦暗不明的浓雾云海,眉眼之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戒备,轻声缓缓道来:
“我也不知道深处究竟藏着什么,但我们一路行至季山边缘,便始终隐隐感知到一股诡异压抑的暗流萦绕不散,这里的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她稍稍停顿,收敛眼底的深思,温柔看向身旁之人,轻声提议:
“老公,我们还是先离开吧。”
此地暗流涌动、危机暗藏,贸然深入绝非明智之举,暂时抽身离去,方才稳妥。
……
就在二人准备转身离去的瞬息,远方天际两道身影极速破空而来,转瞬抵达季山空域。
江苏苏身着一袭温柔粉嫩长裙,身姿轻盈窈窕,周身萦绕着淡淡柔光,遥遥望见云海之上那两道熟悉的青绿色身影时,身形骤然顿住。
遥遥看着并肩而立、亲密相依的两人,江苏苏心底瞬间涌上万般复杂的情绪,酸涩、羡慕、思念、克制层层交织,五味杂陈。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姚仙临的身影,久到无数日夜的思念沉淀心底。此刻遥遥相见,心底积压已久的悸动与想念瞬间翻涌而上,夹杂着无法言说的落寞与遗憾,让她心绪翻涌,难以平静,却又始终克制自持,不敢有半分逾矩。
她身侧,江风子身着干净素雅的白色衬衫,身姿清俊挺拔,安静随行在侧。
江苏苏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轻颤,转头看向身后的兄长,轻声开口:
“哥,真的是仙临!”
江风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清云海之上的两道人影,无奈又宠溺地小声嘀咕:
“还真是他们。”
……
画面骤然一转,跨越地域界限,瞬息切换至南山域郊外密林地下深处。
幽暗深邃的地下密室之中,阴气沉沉,魔气缭绕,整片空间被暗沉晦涩的黑色雾气笼罩,压抑阴冷。
偌大密室正中央,一道残破虚幻的魔尊残魂悬浮半空,灵体破碎、灵光涣散,正是历经重创、苟延残喘的玄光魔尊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