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停歇,仿佛余音仍在风雪中震颤,缭绕不绝。那非人的嗓音穿透雪幕,竟让纷飞的大雪都似慢了一瞬。纣王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坦了,连声叫好:“妙!妙极!真乃仙音也!”他抓起沉重的金樽,连灌三大杯下肚,烈酒灼烧着喉咙,更添一份狂热的兴奋。说来也怪,随着他这三杯酒下肚,那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竟真的渐渐小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彤云缓缓散开,一抹惨淡的日头费劲地钻了出来,给这冰冷的白色世界镀上一层虚假的金边。
纣王快意地搂着妲己,凭栏远眺,欣赏着这“瑞雪”后的景象。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西门外——那里因为修建这奢靡的鹿台,挖掘土石而形成了一条浑浊的小河沟。原本河水浅缓,可经这场大雪后,融化的雪水注入,河沟变得泥泞冰冷,水流也湍急了不少,成了行人难以逾越的障碍。
就在这时,两个显得极其渺小的身影出现在河边。
第一个是个老者,须发斑白,衣衫破旧。只见他毫不犹豫地弯下腰,麻利地脱掉草鞋卷起裤腿,赤着那双布满老茧、冻得通红的脚,毫不犹豫地踏入冰冷的、漂浮着碎冰的泥水中!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那刺骨的冰寒对他毫无影响,几步就稳稳地趟过了水流最急、水最深的地方,动作甚至带着点矫健,上了对岸后,只随意地甩了甩脚上的泥水,便继续赶路。
紧接着是一个少年人,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体单薄。他也学着老者的样子脱鞋卷裤腿,但当他的脚趾刚碰到那浑浊冰冷的河水时,整个人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缩了回来,脸上瞬间露出痛苦和恐惧的神色。他咬着牙,再次尝试踏入水中,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小心翼翼,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会被水流冲倒,每一步都伴随着压抑的、牙齿打颤的声音。
这诡异的一幕,被高踞鹿台之上的纣王尽收眼底。他瞪大了醉眼,指着!怪哉!真是怪哉!你看那老家伙,一把年纪了,赤脚过冰水,走得比兔子还快,一点不怕冷!再看那小子,年轻力壮的,反而磨磨蹭蹭,冻得跟个鹌鹑似的,抖个不停!这……这完全反了嘛!哪有这样的道理?”
妲己依偎在纣王怀里,美眸流转,看着她娇声软语,吐气如兰:“陛下~这您就有所不知了。”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在纣王胸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蛊惑,“那老者不怕冷,是因为他父母在少年精血最旺的时候怀上的他!那时候父母精气神十足,阴阳交泰,孕育出的胎儿自然根基深厚,精血充足,骨髓饱满!所以哪怕到了老年,遇到寒气,身体也扛得住,自然不怕!”
她话锋一转,指向那还在河中央瑟瑟发抖的少年,语气带着一丝轻蔑:“至于这个少年嘛……怕冷成这样,那是因为他父母是在年老体衰、气血枯败之时,勉强怀上的孽种!先天就禀赋不足,精血亏虚,骨髓都是空的!看着是少年,其实内里早就形同枯槁老朽了!所以遇到一点寒冷,就畏畏缩缩,不堪一击!”
纣王听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捏了捏妲己的脸蛋:“爱妃又在逗朕开心了!人都是父精母血所生,自然是少壮老衰,哪有少年人反不如老头子的道理?你这纯属是哄朕的玩笑话!”
妲己眼底闪过一丝妖异的光,她非但不恼,反而更加贴近纣王,声音带着一种撒娇般的挑衅:“陛下若是不信妾身之言……何不差人下去,把那渡水的一老一少都‘请’上来?陛下当面看看,问问他们,再……仔细验看验看,不就一清二楚了么?眼见为实呀,陛下~”
纣王被妲己这娇媚又带着怂恿的言语一激,加上酒精的刺激,顿时起了猎奇和验证之心,大手一挥:“好!就依爱妃!朕倒要看看,是爱妃说得对,还是这天地常理对!来人啊!”他对着侍立一旁的当驾官厉声喝道,“速去西门外,把刚才渡河的那个老头和那个小子,都给朕‘请’上鹿台来!一个都不许少!朕要亲自审看!”
“遵旨!”当驾官不敢怠慢,立刻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甲士,急匆匆冲下鹿台,直奔西门而去。
台下的雪地里,那刚刚艰难渡河、惊魂未定的少年,和那已经走远却被甲士追上、粗暴扭住的老者,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普通的、在暴雪后挣扎求生的贫苦百姓。
“官爷!官爷!这是做什么?我们犯了什么王法?”老者挣扎着质问。
“少废话!天子要见你们!天大的恩典!”当驾官不耐烦地呵斥,甲士们粗暴地推搡着两人。
“我们奉公守法,不欠钱粮啊!”少年冻得嘴唇发紫,声音都在颤抖。
“哼,说不定是你们的造化到了!走吧!”当驾官冷笑一声,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冰冷的铁链锁住了枯瘦的手腕和冻得发青的脚踝。一老一少,在甲士的押解下,踉跄地朝着那高耸入云、如同巨兽般吞噬着一切的鹿台走去。鹿台之上,酒香、肉香、美人香混合着,在惨淡的日光下弥漫。而他们脚下踩着的,是冻得坚硬如铁、覆盖着新雪的土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通往地狱的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