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这次来,是骑着自行车直接冲到院子里的。王铁柱正在堂屋里跟周婷对账,听见车铃响得急,探头一看,沈青禾从车上跳下来,帆布包都没摘,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那种笑从眼角一直漫到嘴角,整张脸都在发光。
“铁柱哥,成了!”她站在院子里就喊上了,声音又脆又亮,把屋里周婷的笔都吓掉了。
王铁柱迎出去,她摘下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墩墩的,拆开,一沓文件,上面盖着好几个红章。她指着第一页,手都在微微发抖。“县里同意了,药厂建在桃源村,就在村东头通往镇上的路边。地块划好了,资金批文都下来了,只等开工。”
王铁柱接过那沓文件,翻了两页,心跳得快了。他抬头看她,她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尖上还有骑车时沾的灰。他把文件往周婷手里一塞,一把抱住她,转了好几圈。沈青禾“哎呀”了一声,笑着拍他肩膀让他放下来,他转了三四圈才放下,她站不稳,扶着他胳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两人对视,都笑了。
周婷在旁边看着,也笑了,把文件收好,悄悄退进屋里,把门带上了。
王铁柱留沈青禾吃晚饭。他亲自下厨,李秀娟打下手,炒了六菜一汤,鸡鸭鱼肉都齐了。又翻出一坛子去年泡的药酒,倒了两碗。两人对面坐着,边吃边聊。沈青禾说药厂的地块她去现场看过,方方正正的,离大路近,拉电线方便,打井也不深。又说设计图纸已经找了县设计院的人在画,设备采购清单她也在准备,工人可以先从村里招,技术岗位她来培训。王铁柱说行,你说了算。沈青禾说药厂是咱俩的,得一起说了算。
几碗药酒下肚,沈青禾的脸红润起来,眼睛水汪汪的,说话时的声音也比平时软了几分。她端着碗,看着王铁柱,说铁柱哥你知道吗,为了把这个项目跑下来,她在县里和省里来回跑了好多趟,光材料就准备了厚厚一摞。有人劝她别这么拼,一个村办药厂能有多大出息?她不信,她信他。王铁柱放下筷子,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热,手心有汗,在他掌心里乖乖地躺着。
吃完饭,两人在院子里喝茶消食。月亮升起来了,不圆,但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春夜的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像被人轻轻摸了一下。沈青禾靠在王铁柱肩上,看着月亮,慢悠悠地说:“铁柱哥,咱们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你在药圃里跟我说,想把这个产业做大,想带动整个村子富起来。那时候我还觉得你在说大话。现在药厂真的要建了,就在村东头那块地上。”
王铁柱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说以后药厂建起来,你就是技术顾问,随时可以来。沈青禾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闪闪的,里面有光,有水,有满天星斗。“那我就可以常常见到你了。”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甜。
王铁柱看着她,她看着他。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从他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然后闭上眼睛。他低头吻上去。她的嘴唇柔软温热,带着药酒的甜味和春天夜晚的气息。院子里的猫叫了一声,不知道是被什么惊着了,又从墙头跳下去,没了声音。
第二天早上,沈青禾起来的时候,王铁柱已经在厨房里煮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她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王铁柱手一顿,锅铲停了一下,又继续翻。“醒了?粥快好了。”沈青禾没说话,在他背上蹭了蹭。
吃完饭,沈青禾把那些文件又重新整理了一遍,装进帆布包。王铁柱送她到村口,她把自行车支好,转过身看着他。“接下来要筹备建厂的事,设计图纸、采购设备、招聘工人,我会常来常往。你这边也要准备,地要平整,水要接通,电要拉过来。”王铁柱说行。
她跨上车,蹬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过头,用力蹬了几下,自行车上了大路,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尽头。
药厂要建在村东头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全村。周婷从镇上回来,说邮局的人都在议论,说桃源村要发达了。李秀娟去供销社买盐,售货员拉住她问长问短。连隔壁村的人都来打听,问药厂招不招工,要什么条件。
王铁柱站在药圃边上,看着村东头那片即将开工的土地。地已经量过了,方方正正的,杂草刚被李秀娟带人清理干净,露出底下黑油油的泥土。阳光照在上面,泛着光。他想起刚得到传承那会儿,守着几分地的药苗,不知道能不能活。后来药圃扩大了,强身丸做出来了,跟县药厂签了合同,跟镇供销社签了合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现在药厂要建了。不再是几分地几亩地的事,是真正的工厂,有车间,有设备,有工人,有产品。产品会从这里运出去,运到镇上,运到县里,运到更远的地方去。
有人从身边经过,喊了一声“铁柱哥”,他应了一声。又有人喊“王厂长”,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他笑了笑,没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