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欲噬骨渊的入口开在一座秃山的腹部。
山体通体灰白,没有一根草,没有一块苔藓,石面被长年累月的粉红色瘴气熏出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孔洞里往外渗着一种极黏极稠极腥极甜极腻极滑极温极湿极闷极恶心极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透明液体。
液体顺着石壁往下淌,淌到山脚汇成一小片浅滩,浅滩里泡着无数被液体融了一半的兽骨和人骨,骨头表面布满被腐蚀出来的蜂窝状凹坑,凹坑里还残留着被液体溶解之后重新凝固的骨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既像是发情的母兽散发出的腥臊,又像是刚出炉的蜜糖糕点的甜腻,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吸进肺里让人又想吐又莫名心跳加速。
骨魔童姥站在山脚那片浅滩边缘,用骨指从石壁上刮下一小撮正在往外渗的透明黏液,放在自己下颌骨的骨缝里用舌骨尖轻轻舔了一下。
她舔完之后整个骨架打了个冷颤,下颌骨咔咔磕了三下,把黏液从骨缝里抠出来甩在地上。
“这玩意儿不是毒——毒贫僧舔过很多,一尝就知道是冲人经脉去的。这东西不冲经脉,冲神魂。石壁里渗出来的黏液是某种魔物体内分泌的东西,它能把人的欲念从神魂深处勾出来,然后把这些欲望转换成它能吸收的养分。这不是陷阱,不是阵法,是食物链。这道深渊本身就是一头活物,它把整片山腹掏空了当成自己的胃,这些黏液是它分泌的消化液。掉进去的人不是被困死的,是被消化掉的。”
李悬壶从浅滩里捞起一根还没完全融化的兽骨,把骨头翻过来对着天光看骨腔内部。
兽骨的骨髓腔壁上附着极薄极淡极细极密极不易察觉的一层粉红色菌丝,菌丝已经死了,但菌丝末端还残留着被吸干的骨髓残渣。
“这些菌丝是被人为种进兽骨里的。不是深渊自己长的,是有人用秘法培育出来之后故意投放进去的。这种菌丝能寄生在任何活物的骨骼内部,通过吸食宿主骨髓来繁殖。宿主被吸干之后菌丝会从骨骼表面脱落,混进黏液里流回深渊底部——那里应该有某种东西在回收这些被菌丝消化过的骨髓精华。这不是食物链,这是养殖场。有人在这道深渊里养东西,用活物当饲料。”
“养的是什么。”
阴九幽把归墟树枝条从幡面里引出来,沿着山脚的黏液浅滩往山腹深处探去。
枝条探入深渊入口那条被粉红色瘴气裹得严严实实的裂缝,裂缝深处传出来一声极沉闷极悠长极古老极疲惫极厌倦极恶心极不适极想吐极难受的呻吟。
那呻吟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某种更巨大更柔软更湿润更膨胀更黏滑更臃肿更沉重更腐烂更恶臭更令人作呕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体内直接挤压出来的——像一头被撑破了胃壁的巨兽,在将死未死之际从伤口往外漏气。
三个人沿着深渊入口那条被黏液浸得滑腻的石道往里走。
石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合欢符箓,每一枚符箓都是用活人精血混合着某种发黑的体液炼制而成,符箓表面还在微微蠕动,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盯着路过的每一个活物。
石道深处一片狼藉。
地面上到处是碎肉和断骨,碎肉已经被啃得看不出原样,断骨上残留着密密麻麻的咬痕——不是被牙齿咬的,是被某种更细更密更碎更多更疯狂的东西反复啃噬过。
骨魔童姥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断骨,把骨面上的咬痕凑到眼前看了很久,忽然把骨头往地上一扔,下颌骨磕得比之前都快。
“这些不是人咬的——是牙虫。万欲噬骨渊最底层养着一种叫‘欲齿’的牙虫,每一只只有芝麻大小,但数量多到能铺满整片渊底。这些牙虫不吃肉,只啃骨头,把骨头里的骨髓和灵气全部啃光之后,骨头就变成这种满是细小咬痕的蜂窝状。冷无双被自己的欲胎撑爆之后,他的碎肉和断骨就是从这片区域往下掉的——欲胎在他体内生长时把他的一部分骨骼提前啃空了,他还没死的时候就感觉自己的骨头在从内部被一点一点吃掉。”
李悬壶用银针从石壁上的符箓缝隙里挑出一小撮还没干透的粉红色粉末。
粉末在针尖上微微跳动,跳动的频率和人的心跳一模一样。
“这是冷无双的血肉残渣。欲胎把他的血肉从内部吸干之后吐出来的残渣混进了深渊的黏液循环里,被符箓吸收之后变成了维持万欲交欢大阵运转的燃料。冷无双修了三百年太上忘情道,他的精血里封着七十二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女修的执念。这些执念被欲胎从精血里震出来之后没有散——她们现在正在符箓里醒过来。”
他用银针轻轻触碰其中一枚符箓的纹路,符箓表面随即浮现出一个极模糊极淡极薄极轻极柔极弱极微极不易察觉的女修虚影,虚影跪在符箓中央,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被一条暗红色的丝线缝住,眼眶里没有眼珠——眼珠在生前被挖走了,用来淬炼绝欲剑的剑锋。
李悬壶把那枚符箓从石壁上完整取下来,小心地放进袖子里。
“这些女修是被冷无双亲手杀的。他用她们的眼珠淬剑,用她们的血祭剑,用她们的执念封剑。她们困在剑里困了太久,冷无双把她们的嘴缝住,怕她们说出他不愿面对的真相。现在冷无双死了,她们想说的话还没说完。该让她们把话吐出来。”
归墟树从幡面里垂下来,用根须一枚一枚地将石壁上那些封着女修执念的符箓轻轻收进树干深处。
树心空腔里那些女修的虚影被归墟树的光丝一根一根解开嘴上缝着的暗红丝线,每解开一根就有一个声音从空腔深处飘出来。
不是诅咒,不是复仇,只是她们临死前最后没有机会问出口的问题——“你说你杀我是为了淬剑,可你最后看我的那一眼,为什么红着眼眶。”
冷无双杀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的眼睛很好看,像秋天的潭水,用来淬剑最合适。
她把这句话吞进自己被挖空的眼眶里,用两个空洞洞的眼窝日复一日地看着他在悬崖上练剑,每当他使出那一招脱胎自她眼睛的剑意时,他鬓角最不经意的一瞬总会抽那么一下。
她每次都会在心里替他回答,但他从来不自己开口。
现在她知道冷无双自爆前对她留下的那个口型——他当时说不出话,他的欲胎正在从腹腔破体而出,他把最后一点意识用来做了那个口型——嘴张合了很多次,不是爱,不是悔,不是对不起,而是她死前问他的那个问题的最后一小段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