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满银骑着自行车从汽车站拐进工业局大院,车轱辘碾过青砖地面的缝隙,发出细碎的响声。
往常这个时候,院里总是纷纷扰扰,干部、职工来来往往,今天却静得反常。
办公楼灰瓦压顶,一楼的办公室门大多敞着,综合科、生产科、安全科……科室里空空荡荡,屋里桌椅整齐,搪瓷缸倒扣在桌角,油印报表码得方方正正。
有的办公室,也只留一个文书守着,头埋在纸上写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响,连抬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王满银锁好车,走进办公楼。空荡的走廊里,脚步声被放大,格外突兀。
他路过综合科门口,一个年轻干事趴在桌上抄报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是王满银,慌忙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发紧:“王主任,早。”
王满银扫了一眼偌大的办公室。那些没人的办公桌上摊着工作日志、打印好的审查表格、盖好章的介绍信,笔墨摆得齐整。“人都下厂矿了?”
“是。科长带人下机械厂了,还带了几个保卫科的人过去,说是昨天审查库房时,有人闹事!”
王满银“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往二楼走。现在的工业局的干部职工主观能动性还是可以,只要舍得放权,分功,那么,都不需要他去督促。
上月底局里开了对县国营工矿企业进行审查调研盘点的会,全局的干部、技术员、统计员,都被派往各个工矿企业。生产科扎进机械厂,安全科蹲守煤矿,财务科进驻火电厂,设备科跑遍建筑公司……,人都散到各个工矿一线,办公室自然就空了。
走到二楼自己办公室门口,木门虚掩着,留了条缝。王满银抬手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光线很亮,木格窗透进的晨光落在地上,映出尘土浮动。
他的办公桌被晓霞这个临时的通讯员收拾得干干净净,昨天各科室送来的审查资料、人员名单、企业台账码得整整齐齐,右边特意空出一块桌面,留着汇总每日审查问题。
角落的办公桌前,坐着田晓霞。
少女穿着学生蓝短袖,短发被额角的汗水濡湿,几缕贴在鬓边。她身子微微前倾,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一叠油印审查报表,指尖按着纸页,看得专注,连王满银进门都没察觉。
桌上摆着一支钢笔、一个硬皮笔记本,本子翻开着,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来清早就来局里上班,比他这个领导积极多了。
王满银走过去,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桌角:“晓霞,来这么早?”
田晓霞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看报表时的凝重,看清是他,才松了眉头,应道:“姐夫,你回来了。少平上车了?”
“嗯。大概傍晚能到省城……”王满银走到自己办公桌后坐下,从上衣口袋摸出一支纸烟,捏在指间没点燃,目光落在摊开的全县工矿亏损汇总报表上,眉头慢慢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