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村大队住半个月,吃派饭,交粮票。早上跟社员一起下地,看选种,看施肥,看病虫害。
白天在地里记数据,晚上点煤油灯整理。何海燕那两个技术员本事不小,测土啥的都不用我教,社员也认。”
“赵家沟那个老支书,开始还不信我们真来调研指导,说你们这些城里的干部下来就是转一圈。后来看我们真下地,跟社员一样一身土一身汗,态度就变了。走的时候非让婆姨蒸了一锅二合面馍,让我们带上路吃。”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风餐露宿、日晒雨淋都不值一提。可润叶听着,心却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闷。
他越是说得轻松,她越是心疼。这个男人,从来都是把苦咽在肚子里,把最硬的脊梁露在外面。
“你在村里土窑洞里住得惯?”她问。
“有啥住不惯的。土窑洞,一盘炕,几个人挤着睡,比双水村我以前住的窑还宽敞些。”
少安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但他没说那些半夜被跳蚤咬醒、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也没说那些在煤油灯下记笔记记到眼睛发涩、第二天天亮一看手背全是墨水的日子。这些事情他从不觉得值得说。
润叶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抱着铺盖,跟着他往前走。
她没有带他去自己在县政府的宿舍,也没去县工业局姐夫王满银那里,而是拐了个弯,朝着县农业局家属区走去。
“去哪儿?”少安有些疑惑。
“去我们的家。”润叶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轻快。
走了约莫半袋烟的功夫,就到了县委分给少安这个省专家的四孔联窑的院子。
现在看上去,土院墙整整齐齐,窑门前扫得干干净净,窗户上安着新裁的玻璃,透着一股新鲜的气息。
“这是……”少安可记得,当初他来时,还荒芜得很。就院坝的地面重新用石碾子压过,平整瓷实。靠墙根还立着一把扫帚和一把铁锨,铁锨头上沾着新鲜的黄土,显然是刚用过不久。
“走,进屋”润叶拉着少安进了窑洞,屋里的景象让少安心头一热,“这两个月,我一有空就过来收拾,拾掇拾掇,以后,这就是咱们在原西的家了。”
四孔窑洞,一孔做主卧,一孔做客房,一孔当厨房客厅,还有一孔堆放杂物。炕上铺着新席子,叠着两床干净的被褥;灶台上摆着新的铁锅和陶罐;墙角甚至还放着一个刚打好的木书架。
一切都收拾得妥帖、朴素,却处处透着润叶的心意。
窑洞里很安静。能听见院坝外头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没了声息。槐树的新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少安抬起头来,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他看着润叶,润叶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都是你一个人弄的?”他问。
“兰花姐经常过来。一起慢慢弄,也不急。”润叶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
但少安知道,肯定这两个月,大多是她一个人下了班还要往这边跑,刷门窗、糊窗纸、压院坝、买家具、缝褥子,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置办齐的。
(三月三十一日,休息一天,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