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用炭条指着沙地上的字。
“法显大师当年在这沙地上坐了一夜,说了一句话——有水的地方就有家。科威特有了水,就有了家。这城就叫新泉。”
谢赫站起来,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新泉。好。就叫新泉。唐王,科威特渔村改叫新泉城。城门口立一块碑,碑上刻法显大师的名字。不是刻唐王的名字——唐王说了,这是科威特的城。”
李晨看着沙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阿拉伯字。不认识,可那个圈圈的轮廓和阿里落笔时虔诚的模样,忽然觉得眼熟——跟泉州港那块妈祖碑上的字一样,不是用刀刻的,是用命写的。
“新泉城。名字好。碑上刻法显大师的名字,也刻谢赫的名字。法显是佛,谢赫是人。佛留下淡水,人守住淡水——都是新泉城的根基。”
谢赫把手杖拔起来,杖尖指着沙地上那个框框。
“唐王,城规划了,名字取了。第一批人怎么来?”
“第一批不用多。一百人就够了。波斯逃难的,科威特先收一百个。给水喝,给饭吃,给活干——挖水道,修码头,盖仓库。干满一年,给一间土坯房,给一块地。阿拉伯河沿岸的渔村,让阿巴斯去跑一趟。坐小船去,带一桶淡水当见面礼。告诉那些渔村——科威特有了淡水,有了码头,有了唐国商行。愿意来的,给水给活路。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唐国商人技师,我安排。第一批来十个——两个修码头工匠,三个教挖油技师,四个教记账学生,一个北大学堂毕业的算科生。算科生负责管理抽税、淡水储量和火神血账本。”
“唐国商人什么时候来?”
“泉州二号返航就来。这次波斯之行,科威特是第一站。下一趟唐国商船来,就带第一批货。货单路上已经拟好了——铁铲五百把,网布五百匹,水泥二百桶,椰枣苗一千株,铁钉十箱,布匹三百匹。全按泉州市价,卖给波斯商人时加一成税,科威特抽走一成。”
谢赫把炭条还给老阿里。
“阿里,去跟法蒂玛说。晚上煮鱼汤。把地窖里存的最后那坛椰枣酒拿出来。科威特今天不是渔村了。”
老阿里端着铜盘,膝盖碰膝盖地往土坯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主人,椰枣酒只有一坛了。存了八年。”
“拿出来。今天不喝,什么时候喝?”
傍晚。
科威特的太阳沉进沙丘后面,沙地从金红变成暗红再变成灰黑。椰枣树底下铺了十几张席子,席子上摆着陶碗陶盘。碗里是鱼汤,盘里是烤鱼——科威特渔村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谢赫盘腿坐在李晨对面,端着粗陶碗。碗里不是椰枣酒,是淡水。刚从泉州二号上搬下来的淡水。
“唐王,喝一碗水。不是椰枣酒——是淡水。科威特人敬客,最好的东西不是酒。是水。”
李晨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被铁甲板晒了一天,带着一点铁锈味。可在这个渴了几十年的渔村里,这碗水比任何酒都值钱。
“谢赫,新泉城建成那天,唐国送一船真正的淡水。不是从泉州运——是从唐国山里运来的山泉水。装在陶罐里,封着蜡。不为别的,就为贺你建城。”
谢赫把碗放在膝盖上,花白胡子被夕阳染成金红色。
“唐王,科威特还是科威特。只是有了水,有了油,有了人——也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