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冷潜说。
队伍出发了。阿力克走在前面,黑子跟在他脚边。驯鹿排成一队,驮着满满的东西,走得慢腾腾的。巴特尔和呼延铁柱骑着马走在两边,冷潜在最后头压阵。冷志军和点点走在队伍中间。
雪很深,路不好走。马走几步就打滑,巴特尔和呼延铁柱只好下马,牵着马走。点点走在前头,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走了大半天,到了西沟。阿力克带着大家往沟里头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窄道。两边是石崖,中间一条窄道,只够两个人并排走。道上全是野兽的脚印,狍子的、野兔的、狐狸的,还有一串梅花形的,比猞猁的大三圈。
“就是这儿。”阿力克蹲下来看那串脚印,“新鲜的,今早留下的。”
冷志军蹲下来看。脚印确实大,比他的拳头还大,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的,指甲印子深深的。
“豹子往沟里去了。”阿力克顺着脚印往前看了看,“可能还在沟里头。”
冷潜看了看地形。两边石崖高,中间窄道是必经之路。豹子要从沟里出来,肯定走这条道。
“就在这儿设埋伏。”他指了指两边的石崖,“阿力克,你在左边崖上守着。呼延铁柱,你在右边崖上。志军,你跟我在下头,在道上设套子夹子。巴特尔,你在沟口等着,豹子要是冲出来,你用套马杆套它。”
几个人分头行动。阿力克和呼延铁柱爬上石崖,找了个能看清窄道的位置,趴下来。冷潜和冷志军在道上设套子。
冷潜从驯鹿背上解下皮绳,打了几个活套,埋在雪底下,一头拴在旁边的石头上。又把铁夹子打开,埋在雪里,用树叶盖上,只露出一点机关。
“这夹子能夹住豹子不?”冷志军问。
“夹不住也能夹伤。它腿伤了就跑不快了。”
设好了套子夹子,冷潜和冷志军退到道边的石头后面,端着枪等着。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沟里头没有动静。冷志军的手冻僵了,他把手塞进怀里暖了暖。点点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盯着沟里头。
又等了半个时辰,沟里头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雪上。冷志军的心跳加快了,他把枪端起来,瞄准窄道的方向。
沟里头走出来一个灰黄色的东西——不是豹子,是狍子。它低着头,边走边啃路边的树枝。走到窄道中间,前腿踩进了活套,皮绳一紧,狍子惊了,往后一挣,套子勒得更紧了。它挣扎了几下,摔倒了,在雪地上打滚。
“不是豹子。”冷潜低声说,“别动,让它挣。套子挣不脱,等豹子来。”
狍子在道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没力气了,趴在那里喘气。
又等了半个时辰,沟里头又传来声音。这回不是“沙沙”声,是“嚓嚓”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上走。
冷志军往沟里头看,看见一个灰黄色的影子,在石头之间跳来跳去。那影子很大,比狗大好几圈,尾巴长长的,拖在身后。
“豹子!”冷潜低声喊,“别动,等它过来。”
豹子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在道上。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像猫一样,爪子落在雪上几乎没有声音。它走到狍子跟前,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狍子趴在地上,吓得直哆嗦。
豹子伸出爪子,拍了拍狍子的脑袋。狍子动也不敢动,闭着眼睛,浑身发抖。豹子又拍了拍,像是在玩。
冷志军瞄准了豹子的胸口。豹子离他不到五十步,侧面对着他,灰黄色的毛上有黑色的斑点,尾巴又粗又长,在身后慢慢地摇。
他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
豹子突然抬起头,朝冷志军这边看过来。它闻到了人的气味。它转过身,想往回跑。
“打!”冷潜喊。
冷志军扣动扳机——“砰”——枪声在沟里炸开,震得石崖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豹子惨叫一声,身子晃了晃,屁股上出现了一个血洞。它没倒下,四条腿一蹬,往石崖上窜。呼延铁柱在崖上一箭射下来,“嗖”——正中豹子的后背。豹子又一个踉跄,从石崖上摔下来,在雪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就跑。
“追!”冷潜喊。
豹子跑得很快,但后腿被打伤了,一瘸一拐的。冷志军追上去,又开了一枪,没打中。豹子拐进一条石缝,不见了。
“堵住石缝!”阿力克从崖上跳下来,带着狗往石缝那边跑。
四条狗追到石缝口,往里叫,不敢进去。豹子在里头发出“呼呼”的声音,低沉的,像闷雷。
“用烟熏。”冷潜说。
阿力克抱来一捆干树枝,堆在石缝口,点上火。烟灌进去,豹子在里头咳嗽,爪子扒石头,嚓嚓响。
不一会儿,豹子从石缝里窜出来了。它浑身是烟味,眼睛通红,龇着牙,朝冷志军扑过来。冷志军来不及装弹,往旁边一闪,豹子从他身边冲过去,爪子划在他的皮袄上,“刺啦”一声,皮袄开了道口子。
呼延铁柱一箭射出去,正中豹子的脖子。豹子又一个踉跄,前腿一软,栽倒在地。巴特尔骑马冲过来,套马杆一甩,套住豹子的后腿,马一使劲,豹子被拖出去老远。
冷志军跑过去,对着豹子的脑袋开了一枪。豹子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大家围上去。这豹子真大,浑身灰黄色的毛,黑色的斑点密密麻麻的,像铜钱一样。尾巴又粗又长,足有三尺。嘴里的牙白森森的,爪子像钩子,有半拃长。
“好家伙!”巴特尔倒吸一口凉气,“这豹子得一百多斤!”
“金钱豹。”冷潜蹲下来,掰开豹子嘴看了看牙口,“公的,壮年,正厉害的时候。”
冷志军蹲下来,摸着豹子的毛。又密又软,比猞猁皮还细,斑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好皮子。”他说,“这张皮子,留着给爹做皮袄。”
冷潜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驯鹿驮着豹子,走得慢腾腾的。冷志军走在后头,看着那只豹子,心里头又后怕又高兴。后怕的是刚才豹子扑过来那一下,要不是闪得快,就被它扑倒了。高兴的是打着了,这么大一只豹子,好几年没见过。
回到冷家屯,天已经黑透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举着油灯。看见驯鹿背上的豹子,她吓了一跳:“这么大!”
“一百多斤呢。”冷志军说,“差点让它扑了。”
胡安娜的脸白了:“伤着没?”
“没有,皮袄被划了道口子。”
胡安娜看了看他的皮袄,后背上确实有道口子,一尺多长,棉花都露出来了。“好在是皮袄厚,要是薄点,你就伤了。”
“没事,有惊无险。”
晚上,一家人围在炕上看豹子皮。冷潜把皮剥下来,摊开在炕上。皮子很大,足有一丈长,灰黄色的毛,黑色的斑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张皮子,值老钱了。”冷潜摸着豹子皮说。
“不卖。”冷志军说,“留着给爹做皮袄。”
“我有熊皮袄,够了。这张给你娘做皮袄。”
林秀花在旁边听着,嘴上说“我不要,留给志军穿”,但眼睛一直在皮子上打转。
“那就给娘做。”冷志军说,“娘这些年没穿过好皮袄。”
林秀花不说话了,摸着豹子皮,脸上红扑扑的。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大灰二灰趴在豹子皮上,不肯下来,翻来覆去地打滚,像是很喜欢这张皮子。
“这两个小东西,比人还识货。”胡安娜笑着说。
冷志军靠在被垛上,看着这一炕的皮子——熊皮、猞猁皮、豹子皮,还有狍子皮、鹿皮,堆了半炕。这是他进山一年的收获,也是他赶山人的本钱。
他想起今天那只豹子,想起它扑过来那一下,想起它眼睛通红龇着牙的样子。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皮袄上的口子,那道口子有一尺长,棉花都露出来了。
“以后进山,得小心点。”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