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翎的目光从护卫的残躯上收回,落在波鲁身上。
“奥古斯都·波鲁。”
波鲁的身躯剧烈一震,如遭雷击。
一个凭空出现,抬手就掀飞B+级基因战士的男人,竟能一字不差地叫出他的全名。
这意味着什么,身为公爵嫡子的他比谁都清楚。
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疯狂攀援,像灌满铅的潮水,一寸寸淹没他的胸腔,压得他无法呼吸。
“你.....你是谁....”
他精心修饰的贵族腔调彻底崩碎,只剩下困兽濒死的哀鸣,“我.....我是帝国奥古斯都大公爵的嫡子.....你不能.....”
话音未落,一只手轻轻点在他的肩上。
轻得像朋友间无意的触碰。
可指尖传来的温度,陌生得令人毛骨悚然。
波鲁的呼吸骤停。
全身汗毛瞬间炸开,一股电流般的寒意从脊椎底端直冲天灵盖。
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告诉他不要回头。
可人类在极致恐惧里,偏偏有种自毁般的本能,非要亲眼确认那足以碾碎灵魂的恐怖。
波鲁回头了。
暗红应急灯的光线下,一张全无五官的银色液态金属面孔,距离他不足十厘米。
光滑冰冷的曲面,映出他扭曲惊惶的脸。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浑然一体的液态金属曲面,在红光中泛着冰冷的银辉。
是那个东西。
一路上把他身边的精锐护卫一个接一个撕碎的怪物。
就在身后。
波鲁的瞳孔骤然收缩,撑到极致的神经轰然崩断。
“哈!”合成人猛地抬起手。
波鲁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空白。
当即双眼翻白,双膝失去所有力气,像一截被斩断的枯木,直挺挺向后栽倒。
砰。
后脑勺磕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帝国五大公爵的嫡子,奥古斯都家族第二顺位继承人,就这么毫无尊严地吓晕了过去。
伪装成ZA01的瘦子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随即挠了挠金属头颅,发出一声无措的轻响。
“呃....”
陆翎瞥了眼地上不省人事的波鲁,随意摆了摆手。
瘦子单手扣住波鲁的脚踝,液态金属手臂延伸数米缠住护卫的躯体,拖着两道身影没入通道深处。银白的轮廓消融在暗红光影里,拖拽的声响渐行渐远,最终归于沉寂。
从头到尾,贝黛莉一言未发。
她甚至没有看波鲁一眼。
从陆翎揽住她腰肢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便只剩下胸腔共振的心跳,清晰,滚烫,是绝境里唯一的救赎。
她紧紧拽着陆翎衣角,仿佛稍一松手,这束穿透黑暗的光,便会再次消散在星海深处。
观景台重归寂静。
舰体深处偶尔传来沉闷的轰鸣,舷窗外,无声的炮火在深空绽放又湮灭。
蓝白色的光焰在黑暗的宇宙中此起彼伏,将观景台的地面映出明暗交替的光斑,一下又一下。
“好了,贝黛莉小姐,我想你的麻烦解决了。”
陆翎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手。
贝黛莉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变得僵硬。
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攥得衣角更紧了。
她垂着头,鎏金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与微微颤抖的唇瓣。
应急灯的暗红色光芒落在她身上,将那件沾满灰尘和血迹的高定礼服染成暗沉的紫红。
赤裸的双足踩在冰冷的甲板上,脚趾蜷缩,脚底浅浅的血痕,是一路奔逃、挣脱枷锁的勋章。
她还是不敢抬头。
她设想过一万次重逢的模样,体面的,从容的,带着骄傲的,唯独没有这般狼狈。
舷外炮火的余光骤然亮起,将观景台照得一片雪亮。
什么人身安全统统抛之脑后。
“我好想你......罗伯特先生。”
她还是叫着这个假名字。
因为这是她唯一拥有的称呼。
3V也好,叫别的什么也好,她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大半年来她翻遍了所有能触及的数据库,一无所获。
但这不重要。
自由是自己争取的。
她做到了。
拒绝联姻,卸下帝国要塞后勤总长的权柄,追查线索登上这艘游轮,亲手锁死防爆门救下数百性命,直至按下真空阀门,决意以死亡来终结所有桎梏。
可走到尽头,她才发现自己孤身立于深空边缘,身后是真空,脚下是悬崖,举目无援。
家族是囚笼,忠诚的护卫身陷险境,她一无所有,无能为力。
“这次求求你.......”贝黛莉的声音哽咽,带着孤注一掷的卑微和勇气。
“带我走吧。”
她终于抬起头。
那双黄金色的瞳孔在暗红色应急灯下像两团被点燃的火焰,泪痕未干的脸上没有半分矫饰,只剩纯粹的希冀和渴求。
“去哪里都可以。”
“我学习了三十年的后勤统管,一路晋升帝国海军圣冕级行星要塞的后勤总长。”
“统筹过四十四万船员的补给调配,精通帝国八成战舰总成的维护规程,熟稔所有海军后勤条令。”
“两小时,我能搭建一场中等规模战备物资分配体系,三十分钟,我能完成一座中型要塞的损管优先级排序。”
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像一场孤注一掷的述职,字字恳切。
“我有价值,我可以.....为你做事。”
“我还有龙喉家族的资源网络,虽然我失去了家族权力,但情报渠道、贵族人脉、星区商贸关系,金库存放的坐标我都知道。”
“祖父在一个星球存放了3000亿星币战略储备资金,我知道进入的方法....可以带你去。”
她将自己所有的筹码尽数摊开,像走投无路的行者,在最后的救赎面前,倾尽所有。
说完,她再度垂首,指尖依旧死死攥着那片衣角,不肯松开分毫。
“我知道这些可能都入不了你的眼,但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陆翎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