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
门体硬生生被推进五厘米,在液压回弹与人力的拉扯中剧烈震颤。
“撑住!”
贝黛莉扣下扳机。
脉冲光束精准命中管路中段,金属管炸裂,暗红色液压油借虹吸效应倒灌锁体腔室。
一声沉闷的咔嗒声响起。
防爆门轰的一声落下,二十厘米合金锁舌精准卡入门体锁槽,死死咬合。
液压回弹瞬间击溃三人的支撑,却再也撼动不了锁死的舱门。弯弓般的撬棍应声断裂,弹落在地发出脆响。
几名安保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温度不再下降。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呜咽,紧接着是哭声,是笑声,是劫后余生的嘶喊。
贝黛莉放下手枪,目光漠然。
这扇防爆隔离门通往的那段舱室,连接着12层甲板最后一条通往下层救生艇机库的通道。
门锁死,也就意味着去下层机库的通道彻底断了。
莉莉安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贝黛莉把手枪还给她,拢了拢散落的金色长发,声音平淡。
“再找别的路吧。”
她转身准备沿辅助走廊折返,刚走出三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应急灯的暗红光里,三个人影踉踉跄跄地冲出拐角。
打头的那个人贝黛莉认识。
奥古斯都·波鲁。
五大公爵之一奥古斯都大公爵的嫡子,她那位家族指定的“未婚夫”。
“快!清开人群!趁门还没彻底锁死,立刻过去!”他厉声催促,语气里满是焦灼。
此刻的波鲁和宴会上那个趾高气昂的贵族公子判若两人。
脸上有一道擦伤,凝固的血痂从太阳穴延伸到颧骨。曾经精心梳理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眼睛里是一种被围猎的兽类才有的癫狂。
他身后只剩两个护卫。
“少爷!应该还来得及,我之前侦查过这一段,这船用的是格林赛姆的液压总成,液压接头已经在震动中裂了,隔离的防爆门绝对合不拢!”护卫快步上前,语气带着笃定。
波鲁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喜色,大步朝着防爆门冲去,全然不顾两侧惊魂未定的平民。
可当他抬眼看清那扇严丝合缝的合金大门时,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如同被冰水浇透。
门,居然锁死了!?
“怎么回事?!”波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暴怒,他猛地回头揪住护卫的衣领,面目狰狞,“你说过门落不下来!现在这是什么?!你想让我死在那些怪物手里是吗!?”
护卫连声辩解,但波鲁已经听不进去了。
就在这时,余光看见了前方那抹耀眼的鎏金色。
“啊~我当是谁啊,龙喉·贝黛莉。”他松开护卫,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诡异的平静,“我的未婚妻。”
“不许动!”莉莉安立刻上前一步,将贝黛莉护在身后,举起手中的脉冲手枪对准波鲁。
波鲁根本没有理会莉莉安的枪口,他盯着贝黛莉,笑容扭曲到可怕:
“门是你关上的吧?你打断了应急管路,利用残余油压触发了重力锁。真不愧是担任过要塞后勤总长的人,专业得很啊。”
他看向贝黛莉身后那数百名原本即将面临失压死亡的旅客正瘫坐在地上。
“为了一群贱民,你宁死也要断自己的后路?你这是在向谁证明什么?”
贝黛莉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波鲁步步逼近,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咆哮,“你以为自己有多高尚?龙喉的大小姐?帝国的精英?你以为救了这些垃圾,你就能洗清你骨子里的傲慢了?”
这种漠然的注视,深深刺痛了波鲁。
“你少用这种眼神看我!”波鲁指着贝黛莉,额头的青筋暴起,“你们龙喉家族已经完了!连你弟弟的赎金都付不起,你自己被当成货物一样卖给奥古斯都来换取贸易许可!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高高在上!”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那些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平民:“你看看他们!一群只配在底层挣扎的蝼蚁!每一个公爵起家哪一个不是踩着千万具尸骨建起来的?你以为你的血有多干净?你现在装什么救世主!你把门锁死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被那些银色怪物撕成碎片!”
波鲁已经彻底陷入了疯魔。
他一路逃亡,看着身边的精锐死士一个个被那些怪物无情屠戮,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条生路,却被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亲手斩断。
绝望击碎了他的理智,将他内心最深处的阴暗和扭曲完全释放了出来。
他看着宁死不肯低头的贝黛莉,看着那张永远高高在上的脸,看着那双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他的黄金瞳。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瞳孔深处的东西,已经不再是愤怒。
明明是龙喉来祈求奥古斯都,这只金丝雀不顺从就罢了,还处处阻挠。
她宁愿死在这里,宁愿和一群平民陪葬,也不愿意依靠他,不愿意向他低头。
“既然你不给我活路.......”波鲁的声音变得沙哑阴冷,“抓住她。”
“别弄死了.....我要让这位高贵的龙喉大小姐,在死之前明白,她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玩物。”
身后的两名护卫对视了一眼,没有犹豫。
他们是受过严格训练的高阶基因战士,两人立刻分散,呈战术包抄阵型向贝黛莉逼近。
莉莉安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可惜对方速度极快,在她枪口微动的那一刻,两名护卫就预判了弹道轨迹,身影掠出残影。
“小姐快跑!”
莉莉安抽出匕首迎了上去。
“走啊!!”
贝黛莉死死咬住下唇,莉莉安是她身边最后一个陪着她的人。
从睿渊星到钢铁黎明号,再到这艘绝望的游轮,莉莉安一直忠诚地执行着她的每一个命令。
但贝黛莉知道,自己实战能力比不上这些专业护卫。
留下来不仅救不了莉莉安,还会让自己落入波鲁那个疯子手里。
她毫不犹豫地脱下那双妨碍行动的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金属甲板上,朝着后方C区娱乐甲板的方向全力奔逃。
新人类基因优化赋予了她远超常人的体能和反应速度,她的身影在闪烁的红光中快速穿梭,高定礼服的裙摆在金属残骸上划破,露出白皙的小腿。
“废物!连个女人都抓不住!”波鲁看到贝黛莉逃跑,怒不可遏地踹开一名挡路的旅客,亲自拔出配枪追了上去,“留一个人处理她,另一个跟我追!”
走廊里回荡着波鲁疯狂的叫喊和急促的脚步声。
贝黛莉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中穿梭。
倒塌的管线和四散的行李截断了几处宽敞通道,她凭借更小的体型和对工程结构的直觉钻过缝隙,勉强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但肺部的空气仿佛在燃烧,赤裸的双脚被金属碎屑划破,留下点点血迹。
她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波鲁的基因等级比她更高。
终于,前方的通道豁然开朗。
是太空漫步的站点。
这里原本是全舰最奢华的观景平台之一。巨大的超钢化透明玻璃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将外部的宇宙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
但此刻,窗外的景象却宛如地狱。
深邃的星海被刺眼的蓝白色炮火染透。
十数公里外,CEF巨大的战舰正撑起半球形的护盾,抵挡着成千上万艘黑色战舰的集火。
而在站点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圆形紧急气密阀门。
门旁边的控制面板上,红色的“紧急开启”按钮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
没路了。
门后,就是无垠的深空。
没有任何防护,一旦开启,舱内气压会在瞬间将人吸出舰外,暴露在绝对零度和真空环境中,血液沸腾,肺泡炸裂。
脚步声在站点入口处停下。
波鲁带着那名护卫走了进来,脸上却挂着志在必得的狞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波鲁举起枪,枪口对准贝黛莉,一步步逼近,“龙喉大小姐,你的聪明才智呢?你的高傲呢?你不是要把自己当成救世主吗?现在谁来救你?”
他看了一眼阀门,嘲弄地笑了起来:“想跳出去?你敢吗?你这种从小被养在温室里的金丝雀,连死法都要挑个体面的....真空爆体?那可太难看了。”
贝黛莉转过身,缓步后退,直到背靠着冰冷的阀门。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金色的长发因为汗水贴在脸颊上,华贵的礼服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那双黄金瞳冷冷地注视着波鲁。
“波鲁,你真可悲。”贝黛莉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无法掌控的可怜虫,在赌场都要跪下来给人擦皮鞋。”
“你畏惧比你更强的人,你害怕死亡,又在乎脸面,所以只能把恐惧和愤怒发泄在比自己更弱的人身上。”
“闭嘴!”波鲁被戳中痛处,脸色瞬间狰狞,“我让你闭嘴!抓住她!把她的衣服给我扒了!就在这儿!”
直接将手覆上了那个红色的紧急舱门开启按钮。
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她的脑海里没有闪过家族的荣耀,没有闪过祖父严厉的面孔,也没有闪过自己百年来的‘完美’人生。
她脑海里闪过的,是钢铁黎明号那座幽暗的金库。
是那个凭空让四百亿星币消失的男人。
是那个在黑暗中将粗暴地撕碎她所有体面和伪装,在她耳边低语的男人。
“自由,从来都是自己争取的。”
那句带着漫不经心和绝对自信的话语,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灵魂深处。
她拼尽全力反抗过家族的安排,反抗过这场荒谬的联姻,甚至在这场灾难中反抗了贵族视人命如草芥的规则。
可她还是走到了绝路。
既然无法在生前获得真正的自由,那就用死亡来斩断所有的枷锁。
贝黛莉猛地按下按钮。
阀门四周的液压栓开始发出沉闷的解锁声。
“你个疯女人!”波鲁大惊失色。
他完全没料到贝黛莉竟然真的敢开启闸门,一旦门完全打开,巨大的压强差会把这里的一切都吸出去碾碎。
“少爷快走!”护卫一把抓住波鲁的胳膊,转身就往站点的通道口狂奔。
然而,预想中的失压和痛苦并没有到来。
贝黛莉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紧接着,一股毫无商量余地的拉力将她整个人拽离阀门,后背撞上一具坚硬的胸膛,手腕被扣得死紧。
熟悉的味道瞬间包裹了她。
那是雪松的冷香,混合着淡淡的硝烟味,以及一种独属于星空深处的辽阔气息。
贝黛莉的身体猛地僵住。
一个熟悉平静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彻底唤醒了她所有的记忆与执念。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龙喉·贝黛莉小姐,当初抓我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果断啊?”
那只手松开她的手腕,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扶住。
“怎么,大半年没见,不想和我聊聊人生?”
贝黛莉猛地抬起头。
在闪烁的红光下,她看清了那双深邃戏谑的眼眸。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