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奢靡之风渐起,尤其正月十五元宵节,更是乱象丛生。
自南北朝以来,元宵节逐渐演变成全民狂欢的节日。
每到此时,无论贫富贵贱、男女老少,皆通宵达旦,上街游玩。
灯火彻夜不息,歌舞杂耍、百戏云集,热闹非凡。
但随之而来的,是铺张浪费、偷盗奸淫、伤风败俗之事层出不穷。
官员们习以为常,无人管束。
柳彧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他认为如此狂欢,不仅耗费民财,更败坏道德,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于是再次提笔,上疏隋文帝,请求严禁元宵节。
他在奏疏中详细描述元宵乱象。
“每以正月望夜,充街塞陌,聚戏朋游。鸣鼓聒天,燎炬照地,人戴兽面,男为女服,倡优杂技,诡状异形。”
“内外共观,曾不相避。高棚跨路,广幕陵云,袨服靓妆,车马填噎。肴醑肆陈,丝竹繁会,竭赀破产,竞此一时。”
“尽室并孥,无问贵贱,男女混杂,缁素不分。秽行因此而生,盗贼由斯而起。”
言辞恳切,痛陈其弊。
隋文帝本就崇尚节俭,不喜铺张。
看了柳彧的奏疏,深以为然。
当即下诏,禁止元宵节狂欢。
这道奏疏,也成为中国历史上最早、最完整记录元宵节民俗的官方文献。
柳彧以一己之力,强行纠正社会歪风。
其刚正敢言,无人能及。
柳彧不仅在朝堂铁面无私。
在地方巡察时,更是雷霆手段,肃清贪腐。
开皇末年,隋文帝命柳彧持节巡察河北五十二州。
考核地方官吏,整顿吏治。
这是个苦差事,更是个得罪人的差事。
河北之地,豪强众多,贪腐成风,关系错综复杂。
之前巡察官员,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敷衍了事。
但柳彧,绝不姑息。
他每到一州一县,必深入查访,审核账簿,询问百姓。
但凡发现贪污受贿、不称职、欺压百姓的官员,一律弹劾罢免,绝不手软。
一番巡察下来,柳彧竟上奏罢免不合格的地方长官二百余人。
消息传出,河北官场震动。
“州县肃然,莫不震惧”。
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纷纷收敛行径。
百姓则拍手称快,感恩戴德。
有一次,柳彧巡察至某县。
见县衙内官吏人满为患,喝茶聊天,下棋打瞌睡,无所事事。
询问得知,全县仅三千余户,各类官吏竟有上百人。
十羊九牧,人浮于事。
百姓赋税沉重,养着一群闲人。
柳彧当即叹息。
“十羊九牧,羊不得食;十官管一县,民不得安。”
回朝后,他立即上疏隋文帝,请求精简机构,裁撤冗官,减轻百姓负担。
隋文帝再次采纳其言,下诏全国精简官吏,节省开支,惠及万民。
柳彧巡察归来,隋文帝大喜。
赐绢布二百匹,毡三十领,加封仪同三司。
一年后,再加员外散骑常侍。
荣宠至极,声名远播。
此时的柳彧,深受隋文帝信任,权倾御史台。
满朝文武,无人敢惹。
他本可安享荣华,顺风顺水,安度余生。
但他的刚直,终究为他招来了灭顶之灾。
而这祸端,正是来自他昔日得罪的权臣——杨素。
隋文帝晚年,诸子争储,暗流涌动。
太子杨勇被废,晋王杨广野心勃勃,勾结杨素,陷害兄弟。
蜀王杨秀,隋文帝第四子,镇守益州,对杨广、杨素行径颇为不满。
杨秀曾向柳彧求赠李文博所撰《治道集》。
柳彧不便拒绝,便将书赠予杨秀。
杨秀为表感谢,赠送给柳彧奴婢十人。
这本是正常的文人交往,礼尚往来,并无不妥。
但到了杨素这里,却成了致命的把柄。
仁寿二年,公元602年。
杨秀被杨广、杨素罗织罪名,废为庶人,囚禁深宫。
杨素趁机报复,向隋文帝诬告。
称柳彧身为内臣,私自与藩王交往,馈赠书籍,收受奴婢,图谋不轨。
隋文帝本就晚年多疑,最恨官员勾结藩王。
闻言大怒。
当即下令,将柳彧削职为民,除名流放,发配至怀远镇,今辽宁辽中一带戍边。
一代直臣,无罪而遭流放。
满朝文武,虽知其冤,却畏惧杨素权势,无人敢为其求情。
柳彧接到命令,没有丝毫怨言。
他整理行装,淡然离开长安。
行至高阳,今河北高阳时。
朝廷忽然下诏,命其返回京师。
柳彧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以为隋文帝醒悟,要重新启用自己。
可当他行至晋阳,今山西太原时。
噩耗传来——隋文帝驾崩,太子杨广即位,是为隋炀帝。
柳彧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他深知,隋炀帝与杨素本是一党。
自己昔日得罪杨素,又与废王杨秀有往来。
新帝即位,断无自己的好果子吃。
果然,隋炀帝即位后,汉王杨谅在并州起兵反叛。
杨素率军平叛,大权在握,更加不可一世。
柳彧途经晋阳,竟被杨素再次诬陷,牵连谋反。
隋炀帝本就对柳彧没有好感。
当即下令,将柳彧发配至更偏远的敦煌。
敦煌,地处西北边陲,黄沙漫天,贫瘠荒凉,路途遥远,九死一生。
柳彧一个文臣,年事已高,历经流放之苦,早已身心俱疲。
但他依旧挺直脊梁,踏上西行之路。
在敦煌流放期间,柳彧受尽苦难。
却始终没有低头,没有向杨素、隋炀帝屈服。
他坚信自己清白,终有昭雪之日。
大业年间,隋炀帝政局渐稳,开始赦免部分旧臣。
柳彧趁机上表,自陈冤屈,辩解清白。
隋炀帝览表后,心生恻隐。
下诏赦免其罪,准许其返回故乡。
柳彧得知消息,老泪纵横。
他整理行装,踏上东归之路。
历经磨难,终于可以重归故土。
可命运,终究没有放过这位刚直一生的老臣。
长途跋涉,风霜雨雪,加上多年流放积劳成疾。
柳彧行至半路,便一病不起。
大业七年左右,柳彧病逝于返乡途中。
一代直臣,客死他乡,结局凄凉。
他死后,家产抄没,家眷离散。
唯有两个儿子,勉强存活,后来分别任介休令、九门县令。
延续着柳家一脉香火。
纵观柳彧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军功,没有富可敌国的财富。
却以一身正气、一张铁嘴、一支劲笔,在大隋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是大隋官场的“清道夫”。
弹劾武将不称职,纠正官场歪风;
弹劾权贵违礼法,维护朝纲正义;
弹劾权臣杨素,不畏生死强权;
巡察河北五十二州,罢免贪官二百余人;
上疏禁元宵,纠正社会奢靡之风;
谏裁冗官,减轻百姓负担。
他一生坚守正道,刚直不阿,秉公执法,清廉自守。
是隋文帝最为倚重的“直臣”,是百官敬畏的“铁面御史”。
他的存在,让大隋官场清明,让奸佞之徒胆寒。
他的悲剧,在于生逢乱世,遇人不淑。
遇到了杨素这样的权奸,遇到了隋炀帝这样的昏君。
最终因正直获罪,流放而死。
但历史不会忘记他。
《隋书》赞其“婞直之道,无挠其志”。
魏征评价他:“猛兽之处山林,藜藿为之不采;正臣之立朝廷,奸邪为之折谋。”
柳彧的一生,是坚守道义的一生,是刚正不阿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