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宗敏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著紧闭的大门,仿佛能感受到门外那些沉默而充满恶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穿透门板扎在他的背上。
他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为什么从今天一早出门藩坊里的气氛就如此古怪;
为什么那个向来瞧不起他但至少维持表面客气的阿拉伯邻居,会用那种毫不掩饰的厌恶眼神看他,甚至不屑于掩饰;
为什么一路回来,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番商面孔,都带著一种混合了鄙夷、警惕、疏离甚至幸灾乐祸的神情。
不是因为他出身不够高贵,不是因为他生意做得不够大,而是因为一一他是个「告密者」,是个为了向宋人官府献媚、为了那点可怜的赏赐,就出卖了「自己人」的叛徒!
哪怕他出卖的,是那些祭祀邪神、在宋人律法下也罪该万死的家伙。
但在这些同为「外人」、在异国他乡抱团取暖的番商眼中,性质完全不同。
今天你能为了赏赐出卖那些「疯子」,明天你是不是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我们任何人?在宋人的地盘上,一个不被同胞信任、甚至被同胞憎恶的番商,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苦心经营数年的关系网、情报网、在藩坊中勉强建立起来的那点威望和立足之地,全部毁于一旦。
而且,他住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蒲宗敏无法想像,当那些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想起他祖宗们的光荣传统,会如何对付他这个没有根基的……
他必须离开这里,至少,要获得离开藩人巷,去别的地方居住的可能。
想到求救,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刚才恨不得杀了他的吴晔,没错,吴晔。
蒲宗敏思来想去,好像只有吴晔能帮他一把。
只要对方一句话,他搬离藩人巷,以宋人的身份住在泉州,就等于摆脱了外国人的身份。
那样的话,他就不用再在意这些番商的想法,甚至可以以人上人的姿态,去藐视那些嫉妒他的人。蒲宗敏突然意识到,他自己被利益蒙蔽了双眼。
本来他来泉州,最核心的诉求就是成为宋人,摆脱外商的身份,搬离藩人巷。
可是因为南大陆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以至于他都忘记了自己的诉求。
或者说,他以为只要自己背叛得足够好,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他懊恼,但至少他没有真的得罪吴晔,一切都来得及。
蒲宗敏对管事说:
「你马上准备一些礼物,咱们再去馆驿!」
蒲老爷才刚刚回到居所,却又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拜访吴晔。
管事似乎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紧去准备礼物。
过一会,蒲宗敏等到管事的回复,匆匆坐上了去往吴晔住处的驴车。
他的驴车穿过藩人巷,却见几乎所有人都在冷冷地看著他。
不屑,嘲讽。
聪明人的决裂,从来不需要大张旗鼓。
同样,聪明人之间的宣战,也是无声无息的。
蒲宗敏知道,那些人一定会对付他,不一定是以武力的方式,也许是通过商业上的孤立,达到报复的目的。
可是他不敢赌,他现在周边全是敌人。
所以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往馆驿。
「通真先生不在!」
当听到馆驿的小吏回复的时候,蒲宗敏人都懵逼了。
在这个紧要关头,他人怎么就不在了?
「先生去哪了,您可知道?」
蒲宗敏连忙追问,对方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蒲宗敏赶紧给管事示意,管事将一贯钱,送到对方手中。
对方这才喜笑颜开,道:
「先生已经去水师的军营里了!」
「这几日就是我大宋船队出海的日子,那可是要准备做个大道场的,这不是朝廷礼部的官员,还有其他人都住到军营里去了。
从今天起,到大船出海,先生就不出来了!」
蒲宗敏感觉,有人用巨大的锤子狠狠砸了他的脑袋。
他一个趣趄,差点跌倒,好在管事眼疾手快,扶住他。
吴晔闭关去了,他怎么办?
自己今天这一切,可都是他造成的,他不能不管自己啊。
蒲宗敏这时候才彻底慌了,他问清楚确定吴晔已经带著所有人搬进水军营地,彻底慌了神。接下来,他又火急火燎的,去往水军营地。
可是如他预料一般,他吃了个闭门羹。
「军事重地,你一个番商在此鬼鬼祟祟,还不赶紧滚?」
「大人,行个方便,您看这些……「
「我就求您给我带句话,就跟先生说我有急事求见!」
「你还敢贿赂,信不信我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