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就在临安城中,就在这使馆里,毫不知情地等着一个死人的捷报。
现在,那个人亲自来了。
灵智上人手中的佛珠啪地断裂,珠子滚落一地,在青砖地面上弹跳着滚向各个方向,发出清脆而细碎的响声。
他缓缓站起身,手掌心已经有黑气在翻涌,将那只干瘦的手掌染成诡异的墨绿色。
这是他修炼多年毒砂掌,才有的气势。
“看来,咱们今晚要拼命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陈述一个不愿面对的事实。
彭连虎拔刀出鞘,刀锋在烛光中拉出一道寒芒,映亮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梁子翁缓缓从阴影中站起身来,佝偻的腰背渐渐挺直,枯瘦的手指从袖中抽出,指甲泛着青黑之色。
完颜康望着厅外那片空荡荡的庭院,月光如水,将院中两株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极长,像是两具被吊在空中的尸体。
夜风从庭院尽头吹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来人,把使馆里所有的人,所有的弓箭手,所有的刀斧手,全部叫到这里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
“他只有一个人。”
唳--
夜空中传来一声高亢的雕鸣。
那声音极尽嘹亮,撕裂了临安城寂静的夜幕,震得使馆院中那两株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发抖。
栖息在枝头的几只乌鸦惊叫着扑棱棱飞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便头也不回地朝远方飞去,仿佛连它们也感受到了那股从天而降的杀意。
院中的灯火被夜风吹得剧烈摇曳,忽明忽暗,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晃得支离破碎。
使馆的守卫们从各处涌出,手持长枪弯刀,张弓搭箭,将整座庭院围得水泄不通。
足足有百余人,个个都是完颜洪烈从金国带出来的精锐护卫,身经百战,刀下不知添了多少亡魂。
弓箭手们拉开硬弓,弓弦绷紧时发出的吱呀声连成一片。
锋利的箭头齐刷刷对准夜空,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如同一百只冰冷的眼睛。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只雕,在哪里?
片刻之后,头顶的云层忽然被撕开一道口子。
一对宽达丈许的翅膀遮蔽了月光,在庭院上空投下巨大的阴影。
那道阴影缓缓下降,将整个庭院都笼罩在其中,仿佛死神张开双翼,将这一方天地拥入怀中。
神雕盘旋了一圈,金色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院中那些渺小的人影。
然后,一道青色的身影从雕背上跃下。
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下,稳稳落在庭院正中央的石板地上。
足尖点地时没有任何声响,仿佛只是夜风轻轻拂过了地面。
邱白负手而立,目光在庭院中缓缓扫过。
那些张弓搭箭的守卫,那些持刀握枪的护卫,那些堵在正厅门口的高手。
他的目光平静而淡漠,没有丝毫情绪,仿佛眼前这些杀气腾腾的人只是路边的杂草。
没有人敢动。
弓箭手们的手指搭在弓弦上,箭头对准了那个青衣道人,却没有一个人敢放箭。
他们中有不少人,是参与过那晚中都王府的乱战的。
那一掌,让他们做了整整几个月的噩梦。
如今这个噩梦,又回来了。
正厅的门帘被掀开,完颜康当先走出,身后跟着彭连虎、沙通天、灵智上人和梁子翁四人。
五道身影在厅外的台阶上站定,面对院中那个青衣道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完颜康面色铁青,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彭连虎和沙通天一左一右护在他身前,刀锋出鞘,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
梁子翁站在侧翼,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指甲上的青黑之色更加浓郁了几分。
灵智上人站在最后面,双掌合十,掌心那团黑气已经浓得化不开,将他整只手掌都染成了墨绿色。
毒砂掌的功力已运到了极致,周围的空气中都带着几分血腥气。
邱白负手站在原地,目光从五人身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很淡,像是随意一瞥,又像是把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了一遍。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屑。
“看来完颜洪烈养的狗,今日全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