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我勇敢。”
李莫愁在穆念慈的身边坐下,语气真挚。
穆念慈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我不是勇敢,是没办法回头。”
“你还有能回去的古墓,而我没有能活过来的父亲。”
李莫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穆念慈。
穆念慈接过来一看,是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
封口还是新的,火漆上什么都没有印,只是用普通的蜂蜡封住了。
“我写的。”
李莫愁说,声音似乎比平时更淡了几分,“给师父和师妹的。”
“这是我出走以来,给她们写的第一封信。”
夜风吹过江湾,将岸边的芦苇吹得沙沙作响。
两个少女并肩坐在船尾,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摇摇晃晃。
穆念慈将那封信还给李莫愁,然后举起手中的红缨枪,在月光下缓缓转了一圈。
枪头上的红缨已经有些旧了,颜色从鲜红褪成了暗红,但依旧鲜艳,像一团凝固的火焰。
“他临终前看我的最后一眼.......”
穆念慈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颤,咬着牙说:“那眼神里有遗憾,有歉疚,但唯独没有恨。”
“他被自己的亲生儿子一剑刺穿胸口,可他到死都没有恨过那个人。”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起父亲临终时的细节。
那些画面在她的梦里反复出现过无数次,每一帧都像是烙在眼皮内侧,闭上眼就能看见。
但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描述过。
此刻说出来,只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松动了一丝缝隙,透进来的不是轻松,而是让她眼眶发酸的疼痛。
“他只是一个父亲。”
穆念慈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不管儿子做了什么,他都不忍心怪他。”
“可我能怪。”
“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人替他觉得委屈。”
李莫愁没有说话。
正如穆念慈所说,自己还有能回去的古墓。
师父和师妹她们都还活着,自己随时可以回去,回到那个终南山深处冷清的石室。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可她从来没有回去过。不是不能回,是不敢。
至于为什么不敢,她自己也不太说得清楚。
或许是因为,她觉得对不起师父。
或许是因为,她怕回去之后就不想再出来了。
又或许,只是因为路途太远,而她还没有走够。
“你以后会回去吗?”穆念慈问。
李莫愁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会的。”
她的声音依旧很淡,却比刚才多了一分笃定。
“一定会的。”
她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让邱道长陪我一起。
但她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适合藏在心底,而不是放在夜风中任其飘散。
夜深了,月亮升得更高了些。
江面上的银线越来越长,像是连接天际与人间的一条路。
两个少女并肩坐在船尾,默默望着那条银线在波光中碎裂又弥合,弥合又碎裂。
谁也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压抑的,而是像月光一样轻柔地覆盖在她们肩头。
船舱那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响,片刻后又归于安静。
那是邱白的脚步,他起来巡了一圈,看见船尾的两人,没有打扰,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李莫愁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个一闪而逝的青色身影,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在月光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穆念慈将红缨枪靠在船舷上,枪头朝上,直指天际那轮明月。
“我会去金国。”
“然后,将所有的恩怨了结。”
“然后,我就会跟着邱道长好好练武功。”
两个少女的对话,随着夜风皱起,吹散在沅江的波涛中。
只有那轮亘古不变的月亮静静地悬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