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篇写的是郾城之战。”
黄蓉指着其中一页,眼中闪烁着专注的光芒,很是开心的说:“岳元帅在这里写了,金兵的铁浮屠虽然甲厚刀利,但马腿是最薄弱的环节。”
“他让步兵持麻扎刀、长斧,专砍马腿,铁浮屠一倒,金兵的战阵就散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岳元帅说金兵的铁浮屠最怕这招,可大宋的步兵想要近身砍马腿,先要扛住铁浮屠的第一波冲锋。”
“但,能扛住的人,十个里未必能活下来三个。”
邱白只是静静听着,没有说话,看着那页纸上遒劲有力的字迹,眼眸微微眯起。
岳飞行笔到最后几行时,墨迹明显变淡了。
但笔画依旧一丝不苟,没有丝毫潦草敷衍。
仿佛那个写下这些字的人,即便在最疲累的时刻,也不肯在纸面上留下半点马虎。
那些活下来又死去的士卒,那些明知必死却依旧冲锋的步卒,他们的名字早已湮没在二十多年的尘埃里。
但他们的死法。却被他们的统帅一笔一画记在了这本兵书里。
兵书的后半部分更加详尽,涵盖了从选将到练兵、从后勤到情报的方方面面。
有一章专门讲如何利用地形。山地如何设伏、平原如何布阵、水网地带如何用船、城池攻防的先后次序。
每一段文字都简洁有力,不事雕琢,却将复杂的战术讲得明明白白。
黄蓉看得入神,不时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阵图上的兵线走向,嘴里念念有词。
“这里面没有一句废话。”
黄蓉将书册翻到最后一页,忽然说道。
她抬起头,看着邱白,眼中带着一种罕见的敬意,不只是对岳飞这个人的敬仰,更是对一个真正懂得如何做事的人的敬佩。
“从头到尾,没有歌功颂德,没有自吹自擂,甚至没有解释为什么。”
“就是告诉后来人,仗应该怎么打,兵应该怎么练,粮草应该怎么运,城池应该怎么守。”
她将书册轻轻合上,手指在封面上那四个字上拂过,像是在拂去二十多年的尘埃。
指尖触摸到的是泛黄的纸页,感受到的却是穿越岁月的沉重。
“岳元帅一生征战,到头来留下来的不是武功秘籍,不是内功心法,更不是九阴真经那样的武学至宝。”
黄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邱白说话。
“他留下的,是如何让兵卒少流血的法子,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打赢最硬的仗。”
“这才是真正的武穆遗书。”
邱白看着黄蓉,沉默了很久。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此刻多了几分罕见的动容。
“因为岳元帅不是为了让自己变强。”
“因为岳元帅不是为了让自己变强。”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是为了让大宋变强。”
黄蓉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她将那本书册小心翼翼地放回墨玉盒中,动作很轻,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拿起另一本书册,那是岳飞的奏疏和诗词合集。
翻开这本,扑面而来的是另一种气息。
如果说兵书是铁甲与刀锋的碰撞,那这本书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纸上留下的呼吸与心跳。
书中有写给朝廷的奏疏,文字庄重简洁,每一封都在反复陈述同一个主题。
收复失地,迎回二圣,还我河山。
有写给同僚的书信,谈及国事时慷慨激昂,谈及家事时却寥寥数语,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浪费笔墨。
还有几篇随笔短文,记录的竟是军营中的琐事。
诸如某个小卒因为想家偷偷哭了一夜,被同伴发现后用一顿拳脚安慰;一匹跟随岳飞征战多年的老马,在行军途中脱力倒下。
然后,书中收录了那两首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黄蓉念到这里,不禁觉得抑郁难言。
她不是第一次读到这首词,黄药师的藏书阁里有一本词选,里面就收了这首满江红。
那时候她读来只觉得气势磅礴,并无太多感触。
可今夜,在翻阅了岳飞的兵书、奏疏、书信之后,再读到这首词时,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了千钧的重量,压得她胸口发闷。
词中那股壮志未酬的激愤,那种明明拼尽全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山河破碎的不甘,那种对收复失地、还我河山的执念。
二十多年过去了,写在纸上的字依旧滚烫。
黄蓉合上书册,将它也放回墨玉盒中。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邱白哥哥。”
“嗯。”
“完颜洪烈找这本遗书,是想知道岳元帅当年是怎么打败金兵的。”
黄蓉将墨玉盒子的盖子轻轻合上,那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中格外清晰。
“可他不会明白,他永远也明白不了。”
她抬起头,看着邱白,轻声说:“因为武穆遗书真正值钱的不仅仅是那些阵图和战术,更是写这本书的人心里装着的东西。”
邱白伸出手,将墨玉盒子的锁扣按下。
那声咔嗒的轻响,像是在为这场翻阅画上一个郑重的句号。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黄蓉手里接过那个盒子,小心地放在包袱给收进储物指环里。
窗外,泸溪镇的夜已经深了。
远处隐约传来沅江的水声,哗啦哗啦,千百年不变。
镇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只有这家客栈二楼的一扇窗户里,还透出昏黄的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