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王石头就被营中早起的梆子声惊醒了。
他睡得很不踏实,梦里总有什么东西在追,醒来时胸口发闷,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昨夜那声短促的“嗬”还在耳朵边打转,像个恼人的蝇子。
他甩甩头,想把那点不自在甩出去。骂归骂,骂完也就完了,张全那厮,还能真被自己一句话骂死不成?他嗤笑一声,穿戴齐整,抓起头盔出了门。
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稍微驱散了点昏沉。
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隔壁。张全家的门,还像昨晚那样紧闭着,纹丝不动,连窗板都没支起来。
这懒鬼,太阳晒屁股了还不开门开工?王石头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冒头,他冲着那扇门“呸”地啐了口唾沫,大步流星往营区外走,靴子踩在土路上咚咚响。
戍卒的白天,是属于城墙、哨塔和茫茫荒原的。烈日、风沙、枯燥的巡视路径,很快占据了王石头的全部感知。
他强迫自己把昨夜那点莫名的嘀咕和隔壁紧闭的门板抛在脑后。
直到午时换防,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回走时,那扇门才重新跳进他眼里。
还是关着。死寂。
这回,连王石头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张全这人,手艺不错,就是有点拖拉,可从没耽误过饭点,更没大白天还这么悄无声息过。他心里那点不安的涟漪,又悄悄漾开了。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拍门问问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声从营区另一头传来。
是张全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学徒,拎着个装着几样工具和干粮的布包,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还带着汗。
“师父!师父!我送榫头样子来了!”小学徒在张全门口停下,擦了把汗,砰砰拍门。
没反应。
“师父?开门啊,是我!”学徒又拍,力道大了些。
门内依旧一片死寂,连声咳嗽、翻身的动静都没有。
“怪了,师父从不睡这么死的……”
学徒嘀咕着,把脸凑到门缝边往里瞧。门缝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试着推了推门,里面似乎没上门闩,但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或是卡住了,只推开一条寸许宽的缝,便再也推不动。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从那道缝隙里飘出来。
不是臭味,也不是血腥气,而是一种……沉闷的、滞涩的,仿佛空气太久不流通,混合着木头、汗液,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生命气息极其微弱时散发出的衰败感。
小学徒脸色变了,他猛地回头,看见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晴不定的王石头,又看见几个被拍门声引出来的邻居。
“不、不对!王队长!李叔!你们快来!我师父他……他门打不开,里面没声音!”学徒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王石头心里咯噔一下,那股从昨夜延续至今的不安瞬间攫紧了他。
他几步冲过去,和闻声赶来的几个戍卒邻居一起。
“让开!”他低喝一声,侧过肩膀,沉腰发力,朝着那扇并不厚实的木门猛地撞去。
“砰!”
门闩断裂的声音,伴随着门后什么东西被撞倒的闷响。门开了。
一股更浓的、沉闷滞涩的空气涌了出来,让门口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或是皱起了眉头。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从破开的门和窗板缝隙里漏进的几缕天光,勉强勾勒出杂乱桌椅和满地木屑刨花的轮廓。
一切都和他们平时偶尔看到的、张全那不算整洁的作坊兼卧室没什么两样——除了那张靠墙的木板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