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稀薄的阳光穿过窗纸,
在土屋内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药味还未散尽,混合着炭火的暖意,以及一种尘埃落定后、疲惫的安静。
朱玉被戴芙蓉搀扶着,背后垫了厚厚的被褥,勉强靠坐在榻上。
他依旧消瘦得厉害,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不见血色,唯有一双眼睛,虽然还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些许挥之不去的茫然,但瞳仁深处,那抹属于“朱玉”的、温和中透着坚韧的神采,总算是回来了。
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养魂玉。
玉石温润,触手生暖,其内部那微弱而稳定的、如同呼吸般的脉动,透过掌心传来一丝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恒定感。
他暂时还无法清晰感知戴芙蓉所说的那种“连接”与“锚定”,只觉得握着它,脑中那些破碎光影带来的恍惚与沉坠感,似乎能减轻一丝。
杨十三郎坐在榻边的木凳上,
身姿依旧挺拔,但重伤未愈的虚弱,还是从他偶尔微蹙的眉心和略显缓慢的动作中透出。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布衣,外面罩着挡风的旧皮氅,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一些,但失血的苍白仍在。
种豹头抱着胳膊,像一尊黑铁塔似的立在门口,挡住了大半光线,也挡住了外面可能传来的嘈杂。
秋荷坐在稍远些的矮凳上,依旧在调息,脸色好了不少,但眉宇间那抹因神识损耗和那日惊鸿一瞥而留下的凝重,并未完全散去。
屋里很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哔剥的轻响,以及窗外远远传来的、戍卒们操练时模糊的呼喝。
“能坐起来,就好。”
杨十三郎的目光落在朱玉脸上,声音不高,带着伤后的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沉稳,如同他握刀的手。
“镜鬼之事,到此,算暂告一段落。”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屋内几人,
最后重新落回朱玉脸上,也掠过他手中那枚温润的玉石。
“然,荒原诡谲,此次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搏杀、见识过不可知恐怖后,沉淀下来的、冰冷的清醒。
“沈万金之流,炼制此等邪物,所谋恐非小。窥一斑而知全豹,这荒原之下,类似镜界,乃至更凶险的‘古老禁忌’,怕是……不在少数。”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是一个略显放松、却带着不容置疑决断意味的姿态。
“天眼新城,是钉子,也是靶子。初立之地,根基未稳,人心将聚未聚。经不起,”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再三折腾。”
屋内几人都无声地点了点头。
朱玉摩挲养魂玉的手指,微微收紧。
“故此,往后行事,需变。”
杨十三郎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众人心头。
“不能等麻烦上门,再拔刀。得把眼睛放亮,把篱笆扎紧,有些看不见的窟窿,得先想法子堵上。”
他目光转向戴芙蓉:
“戴姑娘,戍卒们的情形,你清楚。‘镜痕’之患,非一日可消。此事,由你牵头。”
戴芙蓉颔首,神色肃然:
“明白。我已拟了几个方子,安神汤、宁心散,辅以简单的静心吐纳法门。先从受创最重、反应最显的士卒开始,逐步推及全员。不求立竿见影,但求稳固心神,抵御外邪侵扰。另外,新城内,凡涉及精神、梦境、古物、不明功效之器物,需立规矩,严查来历,统一收管,非必要不得擅动,更不得私藏。我会拟定细则。”
“嗯。”
杨十三郎点头,
目光转向门口如铁塔般的种豹头。
“豹头,你手下的人,挑几个最机灵、胆子最大、对荒原也最熟的。从今日起,除了日常巡哨,多派他们往远处走,不一定是西南,各个方向,以新城为中心,五十里,一百里,慢慢探。遇到古怪的地形、异常的天气、说不清道不明的动静,或是荒原上游荡者、流浪部落里流传的奇谈怪事,都记下来,回来报与秋荷姑娘。”
种豹头重重一点头,瓮声道:“大人放心!定把荒原上那些犄角旮旯里的鬼名堂,都给探明白了!”
杨十三郎最后看向秋荷。
秋荷已睁开眼,迎上他的目光。
“秋荷姑娘,此事需你多费心。”
杨十三郎道,“豹头的人探回消息,由你汇总、甄别。结合此次镜界所在的西南裂谷方位,以及‘血斧’那些游荡者可能知道的其他荒原秘闻,试着……画一张图。”
“图?”
秋荷眉梢微挑。
“对,一张图。”
杨十三郎的眼神锐利如刀,
“不画山河,不标道路。只标出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哪里常有怪事,哪里传闻有去无回,哪里地气异常,哪里可能有类似镜界的古墟遗迹。
不必探明究竟,但要知道大概方位,标出危险高低。让后来的人,无论是巡哨、探查,还是未来可能向外走的商队,心里先有个数,知道哪些地方,要绕着走,哪些地方,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事不急,宁缓勿躁,宁缺毋滥。首要,是保全探子性命,莫要轻易犯险。我们不是要去挖宝,是要先看清,这荒原到底有多少看不见的坑。”
秋荷缓缓点头,眼中露出思索之色:“我明白了。以预警为先,绘制‘荒原异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