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也说了,”
温斯洛尔声音平和,如同林间清泉,
“他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光明圣城。”
她终于抬起那双碧绿如翡翠、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平静地看向焦躁的同伴,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你比我更清楚。
教廷经营了数百年的核心,女神在人间的象征,汇聚了大陆最虔诚信仰与最强大神圣力量之地。
别说你我,就算是全盛时期的魔女,想要悄无声息地潜入、再带一个人出来,也绝非易事。
更何况……”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一弹,那颗红宝石般的果子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向茵弗蕾拉脚边——那里,一只毛发粉红的哈基米,正无精打采地趴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动,耳朵也耷拉着,似乎也被主人的情绪感染,显得心事重重。
果子落下,哈基米耳朵一动,看也没看,敏捷地抬起一只前爪,轻轻巧巧地将果子接住。
她歪着头,粉红眼珠看了看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果子,又抬头看了看眉头紧锁的茵弗蕾拉,然后毫不犹豫地,用两只小爪子捧着果子,踮起后脚,努力地递到了茵弗蕾拉嘴边。
“咪呜~”
她轻轻叫了一声,似乎在说:吃。
不是哈基米突然转性爱上了茵弗蕾拉,她依旧是个坚定的肉食爱好者,对素食兴趣缺缺。
这只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
“唉……”
茵弗蕾拉看着递到嘴边的果子,又看了看哈基米那清澈中带着一丝担忧的眼眸,紧绷的心弦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深深地、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沉重。
她终于停下了无意义的踱步,伸出略显疲惫的手,一只手接过了哈基米捧着的果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光滑的果皮。
另一只手,则习惯性地、带着些许安抚意味地,落在了哈基米毛茸茸的小脑袋上,开始揉捏。
哈基米先是享受地眯起了粉色的眼睛,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但随着茵弗蕾拉似乎陷入沉思,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没轻没重,从温柔的抚摸变成了略带烦躁的揉搓,把哈基米梳理得光滑柔顺的毛发揉得一团糟。
“咪!咪呜!”
哈基米不满地叫了起来,用爪子扒拉茵弗蕾拉的手。
见无效,她灵巧地一缩脑袋,从茵弗蕾拉的“魔爪”下挣脱出来,抖了抖被揉乱的毛发,嫌弃地瞥了茵弗蕾拉一眼,然后“嗖”地一下,窜出了偏殿,身影消失在门外洒满阳光的庭院中,大概是去找更安静的地方打盹,或者祸害花花草草去了。
茵弗蕾拉看着哈基米跑开的背影,怔了怔,随即苦笑了一下,将目光重新投向一直冷静旁观的温斯洛尔。
她脸上的焦躁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凝重。
“温斯洛尔,”
茵弗蕾拉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不确定的焦虑,而是变得低沉、坚定,
“我能够……把她们两个,托付给你吗?”
她的目光,先是看向了哈基米消失的门口方向,随即,又转向偏殿深处,那扇紧闭的、被层层自然魔法加固的房门——艾琳娜正在里面,尝试着消化和掌控魔女传承。
温斯洛尔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指尖最后一颗果子的汁液轻轻抹在膝头小树人的“脑袋”上,看着小树人开心地吸收着生命能量,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她才缓缓抬起头,迎向茵弗蕾拉的目光,碧绿的眼眸清澈而深邃。
“你家的那只小宠物,倒是好说。”
温斯洛尔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她灵智不低,能听懂道理,给她足够的肉食和睡觉的地方,暂时看管一阵,问题不大。”
她的目光,也转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但,里面的那一位……”
她微微摇头,尖尖的耳朵随之轻颤,
“她醒来之后,我可不敢保证能说服她安安稳稳地留在这里等你。
那孩子身体里流淌的,是比你我想象的更加古老、也更加执拗的血脉。
她若一心要离开,去寻找她的小哥哥,或者去做些别的什么……以我现在的状态,还有和你的约定……”
温斯洛尔顿了顿,重新看向茵弗蕾拉,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当然,你也别想着要我动手留下她。
我老了,这副身子骨,还有这处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林子,可比不了你们这些精力旺盛、动不动就要打打杀杀的‘小年轻’。”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调侃,但茵弗蕾拉听出了其中的坚决。
温斯洛尔不会为了她,去强行留下一个心意已决、且潜力巨大的少女。
这既是魔女的谨慎,也是某种明哲保身。
茵弗蕾拉的拳头,在身侧不易察觉地握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听出了温斯洛尔话中那故意撇清关系、甚至带着一丝激将意味的语气。
若是平时,她或许会反唇相讥,或者用些别的手段迫使对方就范。
但现在,她没有。
时间紧迫,心头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预感,如同阴云般笼罩着她。
梁羽肯定还活着,契约的联系虽然微弱但并未断绝,可那种心悸的感觉,却做不得假。
光明圣城……那个地方,多待一刻,就多一分无法预测的危险。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的焦躁和怒火一并排出。
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
“温斯洛尔,”
茵弗蕾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冷意,她看着精灵长老,一字一句地说道,
“说我是老女人。”
“这笔‘账’,我先记下了。”
她没有说是什么账——是对方此刻的推诿,是过往的某些恩怨,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的眼神明确地传递了这个信息。
“等我回来,”
茵弗蕾拉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又望向窗外光明圣城的方向,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再找你,慢、慢、算。”
话音落下,她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赤足踏过冰凉的地板,身影在偏殿门口的阳光中微微一闪,便如同融入水中的涟漪,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只留下那枚被遗忘在座椅扶手上的、红宝石般的果子,散发着幽幽的甜香,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一丝淡淡的、属于魔女的焦虑气息。
温斯洛尔静静地坐在花藤座椅上,直到茵弗蕾拉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内,她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膝头因为茵弗蕾拉离开而有些不安的小树人。
碧绿的眼眸望向茵弗蕾拉消失的方向,又转向艾琳娜所在的房间,最后,落在了窗外那无尽繁茂、却又暗藏无数秘密的魔女之森深处。
她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那翡翠般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微光。
“回来么……”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飘散在偏殿宁静的空气里。
“希望……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