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儒的案子审了半个月,三法司的会审记录堆了满满一案桌。
他交代出了一大批同党,也交代出了他在户部这些年经手的贪腐细节。可他始终不肯承认自己跟郑先生有勾结,更不承认知道什么“乌先生”。
“臣只认识一个姓郑的道士,是在白云观里上香的时候认识的。臣跟他有过几次来往,可他到底是什么人,臣真的不知道。”周延儒在堂上反复着这句话,翻来覆去,像背书一样。
锦衣卫用了各种手段,始终没能从他嘴里撬出更多的东西。
不是因为他骨头硬,而是因为他可能真的不知道。他是贪官,是权臣,是那张网上的一个大结。可他未必知道这张网的全貌。
乌先生把他当棋子用,他也把马从周当棋子用。每个人只知道自己头顶上的那根线,看不到整张网。
整张网,只有织网的人才能看见。
秦夜把周延儒的案子暂时搁在一边,转向下一个目标。
牛金贵的口供已经整理完毕,他跟马从周一起害死的十七条人命,每一条都有详细的案卷。秦夜看了那些案卷,批了一个字——“斩”。
牛金贵被押赴菜市口斩首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秦夜没有去看。他站在乾清宫的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下来,在琉璃瓦上,在宫墙上,在空旷的广场上,把整座皇城染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颜色。
他想起扬州那个盐商丁宝财。想起他死在大牢里的妻子,被热油灌喉而死的六岁儿子,下不明的女儿。
他想起那些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那些在马从周的手下无声无息消失的人,那些在济世堂的册子上只占一行字的人。
他们都死了。牛金贵今天也死了。可他死了,那些人都活不过来了。
“陛下。”陆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白云观那边,有动静了。”
秦夜转过身。
“郑先生今天早上离开了白云观。他换了便装,从后门出去的,没有带任何人。臣的人一路跟着他,发现他去了城北的一座宅子。”
“谁的宅子?”
“臣查过了,那座宅子是一个叫‘万盛钱庄’的产业。万盛钱庄的东家姓什么,暂时还没查清楚。可臣的人在宅子外面盯了一整天,发现进出那座宅子的人,有好几个是朝中大臣的家人。”
秦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郑先生在那座宅子里待了多久?”
“从早上进去,到现在还没出来。已经快三个时辰了。”
“继续盯。今天晚上朕亲自去看看。”
当天夜里,秦夜再次换上便装,带着陆炳和几个锦衣卫出了宫。
城北的这座宅子比白云观大得多,也气派得多。青砖灰瓦,三进三出的院,门前的石狮子虽然比周延儒家的一号,可在城北这片算不上富贵的街区里,已经算得上是显赫了。
宅子里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丝竹之声。秦夜听了一会儿,是一支他没有听过的曲子,曲调婉转,带着一种不出的异域风情。
“臣查过了。”陆炳压低声音,“这座宅子的正门平时不开,进出都走后门。后门有一条巷子,巷口有暗哨,臣的人费了好大劲才绕过去。”
“宅子里面有多少人?”
“目测不下三十个。有护卫,有丫鬟仆役,还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郑先生今天进去了之后,就一直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