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夜寒挑眉:“以谁的名义赊?商会可不会认空口白话。”
苏长安想了想:“用大乾斩妖司。”
顾承霄:“……”
许夜寒:“……”
苏长安补充道:“不白赊。告诉坊市商会,明日用战场缴获抵账。若他们不愿意,就说这是请玄衡圣地的谢宴。
花如意当即轻笑出声:“这办法稳妥。”
当然稳妥。
落星崖坊市的商人,不信大乾临时账目的空头承诺,却绝对不敢轻视玄衡圣地的颜面。”
安若歌凝视着苏长安,眼底满是欣赏,缓缓道:“你这一顿宴,明着是答谢外援,实则是安抚大乾人心、整合驻地资源、摆正大乾姿态,更是无声打脸今日肆意欺压我们的总灶众人。”
苏长安摇头一笑:“没那么复杂。”
“有人今日踩翻了我弟弟的一锅汤。”
“那我便摆上一桌盛大宴席,回敬他们一锅更大的。”
安若令小声嘀咕:“这人平时看着散漫,正经说话的时候,还挺靠谱。”
苏长安耳力敏锐,听得真切,抬眸看她。
安若令立刻抬头,一脸无辜:
“我夸你呢!”
“听出来了。”
“那你看我干什么?”
“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安若令认真想了想:“一半一半。”
屋里终于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
却让沉了一整日的气,松开了一些。
石小开捧着汤碗,低头看着碗里已经有些凉的赤髓辟尸汤。
他忽然觉得,这一天好像没有那么糟了。
至少还没糟到底。
苏长安走到桌前,看着那枚二转千户临牌。
顾承霄还没有收回去。
令牌静静躺在桌上,像在等一个答案。
苏长安把令牌拿起。
顾承霄眼神微动。
下一刻,苏长安又把牌放回他面前。
“牌你拿着。”
顾承霄一怔。
苏长安道:“人情,我们大乾不能欠。”
“饭,我来请。事,我来扛。”
顾承霄凝视着眼前的青年,缓缓收回令牌,只剩满心敬重。
这一次,他没有失望。
苏长安从不是避事之人。
他不争权位虚名,却愿守一方安稳;不揽无上权责,却愿护麾下同袍。
屋外夜色渐深,晚风轻柔。
大乾驻地的灯亮起来后,事情便开始不受控制。
最初,苏长安只是想请玄衡圣地吃顿饭。
一句很简单的话。
在他的预想里,这不过是件举手之劳的小事。
请人吃饭嘛。
摆几张桌,炖几锅热汤,备上灵米妖兽肉.
邀一众援手相助的修士落座,举杯谢恩、宾主尽欢.
一场宴席落幕,往日人情两清,简简单单,干净利落。
彼时的苏长安,眉眼弯弯,笑得轻快又坦荡,全然没预料到,自己随口一句客气话,最后会演变成一场席卷整个落星崖大乾驻地的盛大宴席。
苏长安原本是这么想的。
后来事实证明,他想得很美。
美得像从未经手过半点世俗杂事的闲人。
院子中央,晚风徐徐。
安若歌静立其间,瞬间压满了整院的烟火暮色。
她依旧身着一袭素白浅纹战袍,束腰修身,衬得身姿纤秾合度、挺拔绝尘。
规整利落的发髻,此刻松了些许,几缕柔软青丝垂落鬓边,被晚风轻轻拂动,擦过莹白如玉的颈侧,添了几分慵懒温柔。
这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绝世风华。
静立时,眉目清绝、骨相天成,清冷不染尘埃,像一幅落笔极致、千金难求的古卷丹青,静谧悠远,不敢亵渎;
一抬眸、一浅笑,眉眼温柔流转,风华顷刻绽放,鲜活明媚,惊艳得让人挪不开半分目光。
这样的女子,若是不说话,只站在那里,便像一幅很贵的画。
一开口,画就活了。
还很会使唤人。
“苏长安。”
她扬了扬手里的名单,“你说请客的时候,知道自己要请多少人吗?”
苏长安坐在廊下,正看石小开被林清宛按着喝第二碗药。
闻言抬头:“玄衡圣地那边,不就姜芷和几个阵修弟子?”
安若歌静静望着他,眼神平静又无奈,像在看一个把算盘枕着睡觉、天真得可爱的人。
“你呀,光顾着感谢姜芷和她麾下守阵的弟子,看着周全,实则漏了最关键的一层规矩人情。”
“落星崖所有圣地宗门,皆以‘圣行’为正统名分,玄衡圣行便是整个玄衡圣地在崖内的官方规制与代表。此番尸潮守御,姜芷一行人出手,并非单纯的私人相助,是玄衡圣行履职守崖。”
“你今日只谢麾下弟子,却对圣行这份正统名分视而不见,看似低调省事,实则是实打实的失礼。”
“往小了说,会让人觉得你眼界狭隘、不通崖内规矩;往大了说,会让玄衡圣行误会大乾斩妖司恃功自傲、不识大体,平白无故埋下派系隔阂的隐患,得不偿失。”
“而且姜芷麾下,正式阵修二十一人,辅助布阵弟子三十六人,搬运阵材、打理后勤的外门杂役十八人。昨夜尸傀破城,玄衡全员死守防线,除却姜芷,还有七人灵力透支、三人遭阵纹反噬重伤。”
苏长安脸上的笑意微顿,嘴唇轻抿了抿。
这还没完。
安若歌继续道:“再算我们大乾,昨夜跟着你死守缺口、浴血拼杀的弟子足足二百人。
重伤卧床无法起身的暂且不计,但凡轻伤无碍、能坐起身喝一碗热汤的,至少一百二十人。
重伤者虽不能赴席,药膳热汤也必须一一送到床头,分毫不能落下。”
一旁的安若令连忙低头翻看手中小册子,认认真真补了一句:“还有散修。”
苏长安问:“散修怎么了?”
“出力不少,那么散修为你而来,一起护卫我们大乾子弟。”
苏长安又沉默了。
他原本以为的三五宾客,硬生生变成了数百人的大型集会。
安若歌看着他难得失语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
“苏都尉,你这哪里是请客答谢?分明是要办一场驻地大宴。”
苏长安轻轻叹了口气:“我算是发现了,请客比斩尸王、守防线麻烦多了。”
“自然不同,打仗只用看敌人。”
安若歌道,“请客要看人情。”
这话很有道理。
有道理得让人不太想听。
廊柱另一侧,许夜寒斜坐休憩,淡淡开口:“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苏长安看他。
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大可当作方才的话是梦话,一觉醒来,万事皆空。”
“堂堂大乾斩妖司,连顿饭都请不起?”
一道清冷俏皮的笑声从旁传来。